“我得跟他聊聊这件事,”张疏兰看向程俊良,声音透出坚定:“用不了多长时间。你把停车场的位置发给程铭,然后回去车里等他吧。”
“……好。”程俊良眼神闪烁,点了点头。
借着这最后的说话机会,他鼓起勇气望了望那双他曾无比熟悉的眼睛。那对眸子仍旧是清明中带着坚韧,让他想起山谷之中生长着的、长叶间挂着雨滴的兰草。
程俊良不敢也不能再往下想了。
他牵动嘴角,礼貌地对面前的母子俩笑笑,在张疏兰的视线中转过身,脚步很轻地离开了。
见他没什么犹豫地走了,张疏兰稍微松了口气。
她引着程铭绕到了饭店的后面。不远处就是直梯。刚才吃饭的餐厅在5层,直梯这个时候才刚下去。
母子俩变对面地靠墙站着。
这里大概是整个商场里装修最草率的角落了。
墙面的白漆大片地剥落,旁边灯光不很亮的地方,装了一溜的按摩椅。此时它们正夹住了顾客们的腿,把他们困在看似宽大实则无处躲藏的椅子里毫不留情地一顿暴锤。
可张疏兰无意理会按摩椅上脸色发白的陌生人。她上前一步,死死攥住了程铭的手腕,眸中闪烁着异常的冲动。
“程铭,”她叫着儿子的名字,声音有些发冷,
“妈最后再问你一遍,”张疏兰竭力控制着自己,没让说话时的声音再发抖:
“你是已经认定了……就是他么?”
“是。”程铭答,
“我认定他了。”
张疏兰眯起眼睛。
“不改了?”
“不改了。”程铭摇头。
他知道她指的是那个并不存在的前男友。
这话说的简短而坚决,彻底封死了所有的退路。考虑到张疏兰今天摇摇欲坠的神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她的身前站了站,随时准备扶她去附近的按摩椅上休息。
可他刚伸出手,就被张疏兰给挡开了。
瘦削的手举在空中,腕上挂着条细细的藤镯。这位母亲低头缓了口气,而后半是无奈半是释然地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三次问他,你改不改?
她问的一次比一次不抱希望,他却答的越来越坚定。
事到如今,她明白自己已经无需再问。
“……好。”
张疏兰放下了挡在面前的手。她抬起眼,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睛里,缓缓点了点头。
然后猛地拉着程铭转了个身,大步地往前走。
……
当晚程铭到家时,时间已经接近九点半。薛枫当时已经忙完了工作,正裹着条薄毯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吹空调。
听到门响的声音,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有些紧张地看向门口。程铭脚步很轻地走进来,回身带上了门。
见他是一个人回来的,薛枫稍微地松了口气。
还好,程铭的父母没气到直接追上门来。
手扶在门口的置物架上,程铭扭头望向客厅,第一时间寻找着薛枫的身影。后者正朝他走过来。
薛枫看起来有些担心,站在两步远外的位置,不安地观察着程铭的表情:“叔叔阿姨,今天还好吧?”
程铭安慰地对他笑了下。
“他们没事,”他说:“放心吧。”
程铭明显是急着赶回来的,说话时微微的有些气喘。他走过来单手搂住了薛枫,收紧了手臂把他往身前带。后者几乎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程铭给抱了个满怀。
两人间的距离被骤然拉近。程铭垂眸看着在家等了他一个晚上的薛枫,忽然没来由地微笑起来,眼神都温柔了。他特别粘人地抱着他,甜蜜的同时心里又有点酸酸涩涩的。
两片唇碰在一起,他们交换了个温情脉脉的吻。
程铭却显然并不满足于此。
手臂圈着薛枫的腰身,他的吻从唇角开始向下,一路吻到了薛枫的脖子。听着薛枫骤然凌乱的呼吸,程铭在心里笑了声,埋头他脖子上轻轻咬了下,惹得他微微的战栗,却并不是因为疼痛或恐惧。
薛枫抖了抖,被他激的腿有点发软。他被程铭这股突如其来的粘人劲逗得想笑,但还是张开双手紧紧抱住了他。
“真的还好吗?”他笑着问他:
“进门还有心情咬我,看来今天谈的还算顺利?那是不是意味着,吃饭的时候叔叔阿姨没有说你什么?”
“确实没说我什么,”程铭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声音微微地有些发闷:“但我心情好不是因为这个,至少不是完全因为这个。我心情好是因为刚一回家就见到你了。”
“嗯?”
笑意噙在嘴角,薛枫抬起眸子看着程铭。下巴轻轻枕在他的肩膀上,他望着他,轻轻地一挑眉。
然后并不意外地得到了一个附赠的额头吻。
“看来你喜欢我在家等你?”
话音暧昧地落在程铭耳畔,后者听清之后,却忽然没了继续调情拉扯的心思,更加用力地把薛枫禁锢在怀里。头埋在对方薄薄的肩上。程铭的声音有些低,却听得很清楚:
“……其实我不喜欢你等我。”
从刚才突然被他抱住开始,薛枫就意识到程铭的心情有点不太对了。他轻拍着他的背哄着,正在好奇这人怎么进门后随便逗两句就委屈了,听完这话才忽然明白过来。
在家等他,
薛枫强调的是“家”,而程铭抓的重点是“等”。
这也是为什么在看到薛枫朝他走过来时,程铭的心情会是甜蜜中混杂着些许说不出口的酸涩。
他不愿意再让薛枫等他。
薛枫看出来程铭是在想什么了。
现在什么安慰的话对他来说恐怕都不会起作用的。程铭垂着眼睛站在那里,又开始自说自话地忏悔了。
薛枫于是装作没好气的样子,抬起腿来,不轻不重地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脚:
“不想我等你就早点回来啊!”
“还有我问你,吃完饭后为什么不跟我报备?问你你就神神秘秘的,说什么回家再说。你倒是说啊。”
他正这么说着,忽然听到纸袋子响的声音。薛枫奇怪地一回头,见程铭的手腕上挂着个有棱有角的深色纸袋。
“嗯?”薛枫有点诧异。
“你回来之前,还在商场买东西了?”
程铭笑笑,拉着薛枫的手往客厅走。
“不是我买的,”他说:
“是我妈,她坚持要送给你。”
时间倒回几个小时以前……
张疏兰拽着程铭,大步地往前走。
他们来到了直梯前,加入了正在排队下楼的人群。直梯刚好升了上来,到5层时发出“叮咚”的一声电子音。金属的自动门向两边打开,电子屏显示电梯即将下行。
程铭本来以为,她会直接带他去地下的停车场,却不想电梯到了1层,她就迈步走了出去。
而且全然不像是认错了楼层的样子。
电梯里人挤人的,自动门开的时间又很短。程铭来不及想别的,赶紧跟着她走了出来。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直到张疏兰站到了浪琴的专柜前,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程铭的脸上。
这一次,她的眼中没有了责备或让人心痛的悲伤,更多的是一个母亲面对儿子的选择时的温柔与释然。
“走吧,”她说:“去里面看看。”
“……?”
程铭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诧异地看着母亲,有点愣神。
“怎么了?”
看着儿子难以置信的表情,张疏兰忍俊不禁,脸上忽然现出了一丝有些俏皮的笑:
“觉得这不像我能干出来的事?”
“……噢,”程铭在她的提醒下回过神来:
“也不是。”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接受的这么快。”
张疏兰没立刻搭茬,只是笔直地站在原地。
下巴微微仰起,几乎是有些得意地看了他一眼。
透过这个稍纵即逝的表情,程铭恍惚间仿佛看到,无数年前某个年轻女孩的影子在那双眸中一闪而过。
——那个头脑敏锐,思想深刻,满怀柔情的同时又坚韧得拥有极其强大生命力的女性。
她从不后悔当初不顾一切地爱过程俊良,更不会因为最后离开了他而觉得遗憾。不是因为这段感情把程铭带到了她的身边,而是因为她从来都会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
就像山谷里本自芬芳的兰草,于碎石间肆意生长,无畏阴晴或风雨。但若是有匠人将她从山间移走,栽种到封闭而温暖的大棚中去,她反而不似在山中那般恣意盛放了。
……
程铭把放在桌上的礼品袋转过来。看到纸袋上那串熟悉的英文后,薛枫当即瞳孔地震,下意识地把手往回缩了缩。
江悠然之前也曾经有段时间很喜欢机械表。所以市面上这些手表的品牌,薛枫也大概都知道。而浪琴几乎算是他们能够不用太过吃力就能摸到的、价格最贵的手表了。
所以薛枫的第一反应,是不太想碰到那个纸袋子。
“这也太突然了……”
他难以置信道,隐隐地有些牙疼。
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的心理,薛枫把礼品袋上的那串英文又看了一遍——并相当绝望地发现没有任何认错的可能,因为那单词下面甚至还有图案。
“可是我和阿姨还没见过啊,”他愣愣地道。因为感觉自己受之有愧,他的语速都不觉地快了很多:
“就算要互相送些什么,难道不是要等后续我们把什么都定下来了,商量得差不多了之后再说吗?”
“阿姨连我的面都没见过,就送这么贵重的礼物,我真的绝对不能收!那什么程铭,明天下班咱俩先去店里把这个手表退了,钱款原路返还后你再帮我跟阿姨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