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风蒙昧的年代,人们喜欢用近妖二字形容超出常俗的事物,智多近妖、才绝近妖,或色瑰近妖。美丽到极点的事物,都被默认天生带毒,至死或至瘾,不能算好东西。
能忍住纹丝不动是假的,骆野又不是没有知觉的死人。似火燎原,一株野草被浇灌得斗志昂扬茁壮成长,它咬牙切齿恨意丛生,因为游雀实在……太艳丽了。
骆野不得不强迫自己走神的几分钟里,无端想起精神病院的朝夕。一般他不会主动去回忆起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但除了放任血淋淋的阴霾占满心脏,没有别的办法分散注意。
居上位的游雀变了个人,仿佛光景自成一派画卷,在他绝对掌控的领域里,自己把自己玩酥了。
吟他自己的诗、写他自己的意,他的陶醉与任何人无关,他浓墨重彩地在别人身上落款,洋洋洒洒留下一句:今醉一场,可就地埋。
这人,骆荒忽然有种错觉,好像要抓不住了。
骆野毫无征兆伸手,如溺水之人的本能,手指重重没入海藻似的长发间,往身体里按。
游雀没有防备地一塌,嘴唇被覆上一片柔软。
很轻盈,甚至称得上纯洁,明明是这种充满成人色彩的交融下,骆野居然以不掺杂质的心态,给出了自己的初吻。
太过突然,游雀被亲愣了,睫毛抖了抖。
骆野浅浅的碰对方唇边,一下一下,像刚诞生在这个世界似的,笨拙且执拗地摸索红尘。他吻得太轻了,可深入得又太重了,以至于游雀猝不及防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恍然见圣殿,一半恍然堕深渊。
萤光泛泛,不知是不是游雀看错了,骆野的神情竟然有些虔诚。嘴唇被触感小心翼翼,如果忽略过于淫靡的春光,游雀会觉得世界卷入了倒流的时空,逆时针将此地雕刻成一座校园,而他们成了一对学着早恋的同学。
可秋风没有怜花意,不能许他再少年……游雀没办法陪骆野玩这种反转。
他抗拒地推了一下,骆野如梦初醒。倏地,游雀感受到一片吻从羽毛递进为火把的过程,骆野没让他推开,反而变本加厉不再轻盈。
这好像……才是正常的,游雀在快要窒息的片刻,诡异地松了口气。随之有浑噩的东西涌入脑海,很快占据心脏,在他意识到这其实是两个人第一次接吻时,早已错过了“遗憾”这一情绪的繁衍。
这是不对的、混乱的、不合时宜的,他想要的给太晚了,麦当劳太晚了,玫瑰也太晚了,没有一个程序是正义的,他体内的警报随着萤光信号灯一同闪烁,他的腰要被掐断了,他被层峦起伏的山岳遮住了眼,他如一口钟,被不停撞响。
到最后,晨钟至暮鼓,游雀数不清骆野摘了几朵花,自己开了多少季,他窝在自己苞里长久的失神,嘴唇大概变成了鲜艳的蜜石榴,被食髓知味的尝来尝去,明知有剧毒却贪恋其中。
……他沉沉昏去时,依旧能感知到厮磨的触感,呼吸里全是晚梅香。
“是你怀璧其罪。”噩梦中有人一直吻他,吻得他生气,还这样说。
荆吉不懂,只是隐隐觉得自己不该反被怪。
少年的嘴唇在风雪天气里被吮得殷红,像一颗荔枝娇艳欲滴,剥皮去骨盛上餐盘,能满足口腹之欲。
是你好看,是你好吃,是你之罪,是你。
「不是!」
「不是!」
夜里没关窗,天早早就亮了,刺眼的金黄色来势汹汹,逼退了汛期的雨。
骆野醒着,似乎已经目不转睛了很久,从月落到日升一直没移开过眼,身边的人睡得很沉,安安静静蜷成一团,仿佛无脚鸟暂时在他怀中扎了窝。
嘴巴是红肿的,骆野目光烙在上面,心不知道飞到哪去了,空荡荡的没有内容。
“骆老二……”游雀动了动。
被晨光灼得神思迷离,不知是否身在梦中,他本能把骆野当成了树荫,躲了躲亮。
骆野嗯了一下,低音沙哑。
游雀叫了一声之后,没有下文了。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他缓缓睁开眼,对上一片深不见底的眼眸。
猛地,他要坐起来,又痛叫一声跌回去:“啊嘶,压我头发了!”
骆野:“……”
独享的宁静被打破了。
游雀揉着头皮,正眼瞧向罪魁祸首,一时间吉光片羽扑面而来,记忆的走马灯匆匆掠过眼前。
骆野看起来气色不错,嘴唇有些红润,不再像前两日那样苍白病恹。
“醒了?”
“不用没话找话。”游雀觉得对方眼神很诡异。他抽出自己头发,勉强摆了副经验丰富的表情:“炮友办完事第二天一般不闲聊。”
骆野默然。
游雀挣扎着要坐起来,眼珠四下环顾,骆野鬼使神差问:“想抽烟?”
“嗯。”
骆野抬手揽了一下,力气有些蛮横,游雀复又力不可支跌回温热的怀中。
游雀莫名其妙被抱了一会儿,不是错觉,他陡然感到有碰触落在头发上,那应该是一个吻。
随后骆野先起身离开了,留给游雀穿衣服的时间。
游雀磨蹭了很长时间才走出卧室,昨晚做的太疯,他扶着腰走出来的,忽略骆野虎视眈眈的视线,到阳台叼了支烟,安静得像只缩脖鹌鹑。
烟草在他食指与无名指间夹着,忽明忽暗的火星照进眼底。
“北京待得想死。”游雀突然说。
骆野抬眸,静静地看游雀把烟抽完。
良久,骆野很平淡说:“一起吧,埋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