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小骆先生。”
骆荒覆手盖住骆野的眼睛,刚一拿开,乌黑的眼瞳又睁开了。
骆荒叹口气,哄着人:“不怕,没事了。”
骆野的眼睛始终没离开骆荒塞着纸卷的鼻子,纸卷把他的鼻孔撑得很大,殷红的鼻血一直在向外洇染,像个戴了红鼻子的马戏团小丑。
骆野突然说:“有人故意撞向……”
“小野!”骆荒厉声打断了他的猜测。
他哥很少用这种语气讲话,急着把怀疑的种子掐死:“不许胡说,这是场意外。”
屁大点小孩,别的小学生都还在撒尿和泥玩,骆野却像早早失去了童真,习惯以怀疑的态度看待每一件事。
一如这次的车祸。
骆荒难得回次家,见弟弟总是孤零零在书房写着什么,从来没有朋友来找他玩,便带他出去春游放风筝。路上出了点小车祸,有惊无险受了轻伤。
骆荒有些无奈,他发现弟弟的心态很危险,不是一次两次了。上次,学校叫家长,他们的父亲气冲冲回来,摔了一张试卷在桌上。
语文试卷,命题作文《我的愿望》,他年仅八岁的弟弟写的第一句是:希望世界死掉,所有人都毁灭。
通篇内容更是不堪入目,他精心为每位家人、同学设计了具体的死法,他们的后母、后母养的狗、父亲……甚至是他自己。
骆荒没有在死亡名单看到自己的名字,不知是不是该谢谢弟弟手下留情。
骆荒凶了骆野,骆野便委屈,长睫毛下沾了雾气。
他坚持把话说完了:“故意撞的,我看到了,那辆车一直尾随我们,突然加速。”
骆荒一字一句咬的很清:“小野,没有人故意害我们。”
这夜骆野跟世界闹了别扭,骆荒在病床前表演翻花绳,绞尽脑汁想哄小孩笑一下,直到他自己睡着,骆野也无动于衷。
一对黑白分明的瞳孔盯着天花板到天明,第二天骆荒醒来时,小小年纪的骆野已经自己做主,让管家接回家了。
骆荒赶回家找人,晚了一步,后母养的那只烦人小泰迪,死了。
骆荒大发雷霆找到骆野,质问他为什么,骆野一声不吭,即便被打手心也不认错。
那是骆荒第一次打骆野,也是最后一次。
骆野夜里发高烧,三日不退,跟谁都不说话,只在睡着时很小声地呢喃了一句:“哥,我疼。”
骆荒事后对骆野说了一万句对不起,才算是把毛捋顺,没上对方的记仇本。
骆荒很忙,忙着他的大导演梦,外出采风一走又是几个月,从远方寄来的明信片,也不知道他弟收到了没。
小孩子的时间总是走的很快,骆野离上次骆荒离开,又长高了几厘米。他似乎的确与其他孩童不一样,学校也发现了,这孩子早慧早智,只要他愿意收敛性格里的恶劣,科科满分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骆野也的确学会了收敛,他比以前更内敛沉默了,对待讨厌的同学,不再刀光剑影。
那些愚蠢的贱人们,都会得到悄无声息的报应,没有人发现骆野的笔记本上,用红笔涂掉的一个个名字。
骆野的少年期,终日在思考一个问题,太阳是什么?
他哥说,如果天空是海洋,云层是海浪,风筝是鱼群,你猜太阳是什么?
梦里闯进鸟雀叽喳,喉舌裹着笑意,非常讨厌:“你我又不是后羿,太阳的事凡人少管,它又不会死。”
不会么?
可太阳……好像早就死掉了啊。
太阳死在破晓之前,蒲城下了场春雨,北方排水系统不好,一寸水能踢三尺浪。
旧城雾水朦胧着,骆野发烧了三日。
游雀无法想象一个年轻健硕的成年男性会因为一次小小的磕碰,体质娇贵到这种地步,也是给他开了眼。
骆野绝对是下属最讨厌的那种老板,伸手够不到的就是远方,游雀电话都被打爆了。
最后一次他索性不挂,转换成了视频通话,将手机支在纹身台旁,让骆野知道世界上不是只他一人有工作。
“你的美人儿助理呢?”游雀给客人纹花臂的间隙,得空抬眼瞥骆野。
视频通话的小框内,骆野一如往常端坐在办公室,如果不是瞳孔时而不聚焦,几乎看不出是病了的。
大概是觉得有碍观瞻,包扎的纱条不见了,额头上伤被碎发刻意遮掩,红晕若隐若现。
他的助理送进来一份文件,待助理离开后,他烦烦地将文件推去一边,是个消极怠工的老板。
游雀乐了一下:“装什么身残志坚,不想上班就回家,老板谁管得着。”
纹身枪嗡嗡作响,嘈杂电流声与店内音乐交织,二楼玩游戏的学生大呼小叫,听得骆野直皱眉头。
游雀工作时是绾起头发的,一根铅笔随意簪成髻,两鬓有碎卷垂在耳畔,整个人变成店里一幅慵懒又随性的写意画。
他美得出众,过路人经过落地窗都会不经意看几眼,偏他又招摇,店里用的玻璃都是清明透亮,偶尔他会和撑伞的路人对上眼神,冲人家露出揽客的笑容。
视频支在侧面,骆野只能看到游雀纤长的脖颈,颈侧纹了一颗浅浅的小红心,不太明显。镜头里露出尖俏的下巴颏,一张一合在与客人交流。
说的什么骆野完全没听进去,耳朵似乎被塞进深海,徘徊在鼎沸与静默两种极端。
半晌,视频那头沉闷至极说:“音乐关掉。”
游雀比寻香的蝴蝶还忙,匆匆掀了下眼皮:“枪花开门做生意的,祖宗。”
一旁美女客人噗嗤笑了声,小声打趣:“花老板,男朋友这么黏人啊。”
“嘘。”游雀跟人家瞎扯,煞有介事挤眉弄眼:“没追到手呢,难追的要死。”
“你追不到的人?”美女压低了声音,“眼睛有毛病吧。”
“是呗。”游雀迫真点头。
当着面蛐蛐,骆野终于听够了:“游……”
“嗳嗳——”游雀怪叫一声,刚好是纹完最后一笔,他抓上手机飞快到店外,压低了声音:“活阎王吧你,让不让人做生意。”
“来接我。”骆野嗓音哑哑的。
游雀直嚷:“下着雨呢!”
不多时,游雀结束了手上的活儿,交代美女别忘记擦护理油。美女临走前揶揄:“花老板,有点欲擒故纵了哦~”
游雀痞痞笑了下,什么都没说。
送走客人后,他随即拉下卷帘门,挂上了打烊的牌子。刚一转身,一辆牛油果色的城市越野经过眼前,降下了车窗。
“小花,今天歇业?”
是个熟人,老陆的媳妇。
游雀拔下铅笔簪,波浪倾泄散下,他撑伞上前打了个哈欠:“是啊,雨天犯懒。嫂子这是要去哪?”
“有唱片公司邀约,正要去试录。”车内女人摘下墨镜。
“恭喜啊。”游雀从善如流笑起来,“开张大吉。”
他知道老陆媳妇是个有心气儿的人,生孩子被迫隐退了一年,这是急着要复出了。他也不多耽误人,随后道:“回头喊上老陆,咱们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