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两侧的屋檐将天光割成细碎的长条,楚安换了一身不知从哪“借”来的粗布麻衣,袖口短了一截,裤腿也吊着,露出半截脚踝,背上多了个破了洞的旧背篓,歪歪斜斜挂在肩上,活脱脱一副赶路小贩的模样。
他从主路旁的小巷穿插而行,目光紧紧锁住前方出城的方向,只要出了城门,那党武修就别想再找到他,也能找到师尊他们。
“吃完饭再走啊!饭菜都上桌了!”
一个婶子正伸手拉住要出门的男人,语气带着家常的急切。
“唉,没法吃!南城户紧急召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耽误不得!”
那男人腰间别着一柄佩刀,嘴里还叼着半块饼,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往外走一边含糊不清地摆手。
“不会……又是外蒙吧?”婶子追到门口,眉头拧着,声音压低了几分。
“老婆子,不用担心!”男人已经迈出院门,回头冲她咧了一下嘴,带着几分粗豪的底气。“我凌家军也不是好欺负的。先去了,兄弟们还等着呢!”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跑没了影,只剩那婶子站在门槛边。
“这被进犯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她念叨着,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屋。
楚安从小巷拐角处经过,听着短暂传来的信息,脚步未停,心底却微微一紧。
外蒙?难道是那个独眼女人在水牢里反复逼问时提到的“西蒙国”?
他记得清清楚楚,独眼女人审问他时,口中反复逼问的就是“西蒙”“御钾卫”,语气里的敌意毫不遮掩。而方才那婶子与男人间的对话,显然这座城镇与那所谓的“西蒙国”之间,并不只是寻常的边境摩擦那么简单。
楚安往前走了几步,心思却沉了下去。
“让路!快让路!”
一阵急促的呼喝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围观的人群像被劈开的水流一般朝两侧仓促退让。
楚安心头一紧,下意识便想侧身闪避,可他还没来得及挪动步子,那队人马已从他面前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卷着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楚安身形僵住,瞳孔骤缩。
让他在意的,不是那群疾步奔行的兵士,而是后面那辆急急追赶的板车上拖曳的东西——
上面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名伤兵,身上的甲胄破碎不堪,血污浸透了战袍。
而真正让楚安头皮发麻的,是那些伤者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有的胸口被粗壮的藤蔓贯穿,藤条还泛着湿润的生机;有的手臂和大腿处长出带刺的荆棘,根须扎进皮肉里;还有人满脸血污地躺在那里,肩头被几根细藤死死缠住。
周围的百姓纷纷伸长了脖子,有人捂住嘴,有人皱着眉低声议论。
“这是咋回事?南城外有妖物?”
“听说又是铁皮甲人,可咋伤成这样……怪邪乎的……”
“别看了别看了,快走吧!”
议论声嗡嗡作响,却都在楚安耳中变得遥远而模糊。他死死盯着板车上那些藤蔓与荆棘的形态,指尖微微发凉。
木灵之力,他亲眼见过无数次,那些藤蔓上流转的光泽和符文,他绝不会认错。
是青兰。
议事堂内烛火通明,易证道负手立于案前,指尖捻着一截断藤——藤枝通体青碧,断口处还残留浅淡灵光,像是刚从某处战场上截取下来。
“你说……这是那具大罗偃甲用阵法召唤出来的?”
易证道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文人士子才有的沉缓与审慎。他细细端详藤枝上残留的咒纹,眉心渐渐蹙起。
凌蛰立在下首,甲胄未卸,显然是一路从城外赶回来的。
“没错。属下亲眼所见。那具银发偃甲立于阵前,周身汇聚灵光,藤蔓自地面破土而出,如活物般进行围击。另一具偃甲身量颇健硕,守在侧翼,同样以阵法催动防御,二者配合无间。属下尝试近身截击,未能突破。”
易证道缓缓踱步至窗边,远处城墙上火把如龙,照得南城方向一片通明。他沉默片刻,才转过身来,神色间带着几分罕见的凝重。
“此术法……不似寻常机关人偶或傀儡甲能操控得了的。”
他捻着断藤走回案前,语气放缓了几分:“这般应变自如的阵法联动……倒更像传闻中所述的——天鉴机枢。”
“天鉴机枢?”凌蛰眉头拧得更紧,显然从未听闻此物。
“嗯。”易证道点了点头,目光落回断藤上,缓缓道,“传闻此物非铁非木,乃是以生灵魂魄炼化而成。似人有感,亦能与操控者心意相通、灵力共振。操控者所思所想,天鉴机枢皆能即时领会并付诸行动,远超寻常傀儡与偃甲的指令式驱动。”
“若那两具偃甲当真是天鉴机枢……”他抬眸看向凌蛰,烛火映在他清瘦的面容上,“那它们背后之人的修为与造诣,绝非寻常修士所能及。”
凌蛰沉默片刻冷声道:“人形神兵?”
“可以这么说。”易证道轻轻放下断藤,语气却微微一顿,补了一句,“不过,也只是传闻罢了。纵观古籍中对天鉴机枢的记载寥寥无几,亦未有详细图录与炼制之法流传于世,究竟是否真有其物,尚未可知。”
他话音落罢,堂内安静了一瞬。
“那依先生之见,那少年与他那两具偃甲,究竟是何来路?”凌蛰抬眼望向易证道。
易证道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沉静如深潭,似在斟酌什么。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报——!”
两名兵士跨过议事堂门槛,为首那人正是南城户陈先勇,额角沁着细汗,连行礼都带着几分仓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