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昼没有贸然行动，只是站在北极熊三步之外观察——不得不说北极熊的拥抱看起来很是有力，陈昼有点担心静静被抱晕过去——虽然她现在看起来就毫无知觉。

沈延很快就赶到了现场，上下扫视了一番陈昼，便关切道，“你没事吧。”

“摔了亿跤，没事的。”

沈延狐疑地看了一眼，他记得陈昼身上残留的血腥味，但眼前的女生显然对自己的状况不太感兴趣，一个劲看着那边的两人相拥。

应该没大事，沈延想着，暗暗打算任务完成后便把她带去做个体检。

人多起来的结果就是陈昼的胆子变大了，她默不作声又往前走了几步，之前的三步一下骤缩成了半步。

好在北极熊似乎并不排斥她的靠近，甚至大方地松开了自己的双臂，这让陈昼得以看到静静的全貌。

肉眼可见的，静静是个女孩。被培养液浸湿的蓝色长发像水藻一样紧紧贴在脸上。毫无血色的脸，仿佛透过苍白的肌肤，就能看见她细弱的蓝色血管。这让陈昼想起了自己冬天受冷时手上、手臂上血管收缩后的样子，不过自己的颜色是那种中了毒般的乌紫色。

这是陈昼第一次想用瓷器来形容一个活生生人，那种苍白破碎的皮肤肌理，完全不符合任何她对人的印象。

陈昼在地球乃至星际时见到的人都是有生气的，就算是生活不如意的人，起码在肌肤上都不是这样病态的死气，比白化病更加虚白，蓝色的血管蛰伏在她薄薄的肌肤之下，构成了脆弱的、不同寻常的底色。

拍卖行没有给她穿衣服，完全不在乎她作为人的尊严，只当她是个任人宰割的商品，只想把她卖个好价钱，她就那样赤条条地躺在北极熊的身上，看得陈昼有些于心不忍。

她脱下了自己刚刚被扯的破破烂烂的外套，披在静静身上，北极熊发现静静没有动静后，便悲怆地坐在原地，陈昼把衣服盖上时，北极熊也没有阻拦。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昼觉得自己看到了一滴泪水悄无声息地坠到了静静的心口。

尽管盖衣服时陈昼一直秉持着非礼勿视的原则，但还是不小心看到了静静的躯体。方才看得不仔细，凑近了才发现静静的肋骨处有一条条缺口，像鱼鳃般微弱翕动。

一瞬间，陈昼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她抬头往下看去，果然看到了一条长长的鱼尾。

是的，静静并没有双腿，那是一条看似没有鳞片的蓝色鱼尾，比起毫无生气的上半身，这条鱼尾看起来格外健壮。

活的美人鱼。陈昼惊叹着，鱼尾的形状并不似陈昼印象里小美人鱼那般绚丽，没有闪亮亮的鳞片，没有梦幻飘逸的尾鳍，只是简易的一道两瓣弯钩。

这尾巴太过眼熟，陈昼探寻着往她背后看去，果然看到一个三角的背鳍——静静或许是只鲨鱼。

想到这里，陈昼猛然反应过来——不对，静静是不是离开水太久了。

真的不会死吗？

万一她不是被迫昏迷，其实是渴得动不了呢？

陈昼发自内心地为这只小美人鱼担忧。

显然，即使是凶猛的鲨鱼，离开水搁浅了也是相当的脆弱。

战斗组的成员自发去处理其他生态管的受害者了——这一组受害者尤其安静，比起其他“活力四射”的受害者，他们就安安静静地泡在培养液里。

技术组的人已经开始商讨是该把生态管拆下来一同带有，还是将里面的人放出来转移。前者的优点是相当的方便，缺点便是完整拆下生态管似乎需要耗费不少时间。

而后者除了效率高，缺点也相当明显——它危险在不确定受害者离开培养液后会不会苏醒又或是死亡。虽然躺在那里的静静似乎什么事也没有。

“沈延，”陈昼终于停止了吃瓜行为。

“怎么了？”

“静静是一条鱼。”她郑重道。

“我看到了。”沈延早早看到了那条鱼尾，反应平淡。

“地球上的鱼离开水太久会死的，你觉得她也会这样吗？”

“我们把她放到水里去吧，我怕她等会真不行了。”陈昼的眼神很诚恳，即使知道从北极熊手里抢出静静同学可能会非常困难——也许会引起北极熊的暴怒，但陈昼还是打算这么做。

总不能拍卖行没夺去静静的生命，反而阴差阳错死于搁浅吧。

“原先她待的生态管里还有点水——美人鱼的话，有一半身体在水里应该就没生命危险了。”沈延很快想出了对策，但眼前陈昼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欲言又止地盯着他，

“算了，我们先把静静安置好。”

为了不激怒北极熊，陈昼选择了怀柔政策，她又一次靠近了相拥的二人，然后斩钉截铁，“大哥啊，静静想喝水，你能让静静喝点水吗？”

“……静静不说话。”北极熊惆怅道，似乎没在意陈昼说什么。

“……”陈昼默然，“说不定静静她——”

“静静不理我……”北极熊又插话道，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陈昼心说她都晕死过去了怎么理你，静静脱水的时间太长，这该死的北极熊还是听不懂人话，叫她火大——

“在不把静静给我静静就死了！听得到吗？”

陈昼大叫道，甚至做好了上手推搡北极熊的准备——虽然大概率推不动。

“静静……静静不能死……”

“对对，你把静静给我我能救活她。”陈昼觉得有戏，甚至做了一整套手势加动作，用来演绎“请把你手上的东西给我，诶！死了！给我，活了！”

不知道北极熊看懂没有，反正沈延看懂了，趁着北极熊愣神的功夫扼住了他的双手，示意陈昼去解救静静。

陈昼很快便心领神会，捞起静静就往水里丢——别看静静看着相当柔弱，实际抱起来陈昼才感受到这条小美人鱼沉重的手感。

鱼尾成功泡在了培养液里，陈昼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精致的小女孩，忍不住把披着的衣服给她穿得严严实实——不错，这么看来顺眼多了。

破破烂烂的外套和这张精致的脸并不相配，但总比啥也没有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昼觉得静静的呼吸舒缓了不少。

见陈昼成功转移静静后，沈延便放松了对北极熊的管制，这个白色的大高个像一只快乐小狗般急冲冲地上前，或许是刚刚死亡的字眼吓到了他，他此刻格外乖巧，蹲坐在地上目光炯炯，像一位小熊骑士等待着他的公主醒来。

眼前没什么大碍，陈昼刚想找沈延插科打诨——比如问问堂堂少将怎么知道小美人鱼这种名字，还知道部分接触液体就能救活。这很奇怪，比较先前陈昼也和别人提过一嘴经典童话，但完全没人有所了解。

沈延是她目前遇到的唯一一位知情者，这很奇怪。

正准备开口，全息眼镜突然插播了紧急消息，潜伏在拍卖行正厅的情报员一连发了三条加急讯息——

「注意！活体拍卖提前！请加速撤离！」

「第一位列商品出自目标研究所，是否捉拿。」

「受害者转移至百分之八十——」

随即，北极熊再次爆发一阵嘶吼，陈昼回头望去，生态管中的静静已然不见踪影。

「首份拍品已就位——代号长生，现已展出。」

不是吧……陈昼喃喃，眼前的消息不断跳动，旁边还有跳动的倒计时，宽裕的救援时间骤然缩短，眼前的北极熊也再次陷入了疯狂，他扭头看向陈昼，水蓝色的眼睛盛满了怒火。

一切仿佛都走到了最糟糕的情况。

静静消失得太过巧合，这十有八九和生态管有关，陈昼左思右想都觉得和自己脱不开干系——如果当时找了别的水源，没把静静放回生态管；又或者不处理呢？静静缺水而死也不过是自己的推测罢了——

我真不是间谍啊……她在无数巧合中尖叫。

眼看北极熊又要失控，沈延果断发动了颈圈里的麻痹剂。北极熊踉跄了两步后，没能抵抗住药物的攻击，轰然倒地。

安排人去传送北极熊后，沈延独自一人走到了破碎的生态管前，终于在生态管内壁底部，看到了小型的传送点。

一切都有了解释，沈延扭头，发现陈昼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想开口安慰，但却不知道说什么。这样的巧合实在是太过突然，打破了现有计划定然会让人沮丧。毕竟没人能料到拍卖行会用崭新的上货手段，他们先前一直表现得相当复古。

“不是你的错。”沈延最终拍了拍陈昼的肩膀。

后者并没有回应，他叹了口气，开始安排其他的成员加快转移进度，并勒令严格检查所有和传送相关的设备。

“我们还能救出静静吗？”陈昼有些消沉，等着沈延结束安排后才出声。

“你想救吗？”沈延温和开口，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作为长辈引导一下这位第一次做集体任务的小孩。

“……想，”陈昼顿了顿，“怪我不小心……”

“不不不，”沈延略有粗鲁地打断了陈昼的内疚自白，这很不像他，他表现得异常开朗：“没有人有错，既然我们都来‘劫狱’了，那‘劫法场’肯定也不算什么，对吗？”

“什么法场？”陈昼茫然地抬头，眼前的沈延又变成了兔子侍从的模样，她看到那张三瓣兔唇张张合合道，

“我们现在就去台上把静静抢回来——”

“不成功怎么办？”陈昼犹豫道，“这样风险太大了，万一暴露了呢？”

“抢不到我们就买下来——”沈延爽快道，“毕竟我们也是宾客。”

“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我们是一群人在奋斗，无论哪个环节出现纰漏，都会有人帮忙补上的，就像之前的你一样。”沈延揉了揉陈昼的脑袋，隔去了平时的亲近，他确实像一位成熟稳重，谆谆教诲的长辈。

“乐观点陈昼，好吗？像你之前帮我们安抚受害者一样，我们也会填补计划之外的漏洞的——你已经做好本职工作了，剩下的交给我。”

见陈昼表情有所缓和，沈延松了口气——安慰人不是他所擅长，“时间紧迫，跟我回到正厅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