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本该交到单阁主手中的信,如今在他身上,仿佛有千钧之重。
最终他将信拆开了。
“……梓瑜贤弟,何某不才,今重事缠身,唯恐牵连,望多照拂。”
竟然还真如慕沉所猜想,是一封托人信,送信者便是所托之人。只是信中未曾提何初半句,想来他们一早就知道何初会做什么。
既知缘由,慕沉又有什么理由去妨碍他们,找他们不是纯纯添乱吗。
话虽这么说,他独自一人走着,仿佛孤魂野鬼一般飘荡,似乎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他存在的价值,是个人都能看到他如今落寞的神情。
对他来说,那是好不容易找到的家人,又散了吗?
慕沉魂不守舍地游荡,思绪不知已经到了什么地方,这时突然来人与他撞了个满怀。
此人戴着斗笠,低着头,慕沉看不见面容,只听对方对他道歉:“对不起!”
这人似乎很着急的样子,道完歉就要跑开,很明显是要躲什么人。
只是慕沉拉住了对方的手腕,被猝不及防地这么一拉,此人抬头,如他所料,正是单缘。二人对视,慕沉却发现对方的眼神,全然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嗯?不认识我?”慕沉疑惑。
“阁下是?”
他正要接着问,单缘不动声色地往不远处望了望,很快收回视线,压低斗笠着急着说:“阁下,我真的得走了。”还没等他开口就急匆匆跑了。
慕沉没继续拉住他,往单缘刚才的视线方向看去,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几人正拿着画像寻人,还有贴在各处的墙上,十分显眼,只不过刚才他在想事情才忽略了。
这些寻人贴,说是寻到人重金酬谢,变相地成为通缉令,不用多想,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结果没跑多远单缘还是被抓了。绝音阁派出大部分人手,仿佛将单缘抓住是势在必行。
只是对一个势单力薄的少年下手,那么必然是对方身上有什么价值。
慕沉扶额,好不容易带其逃出,要是再被抓岂不是白费他一番努力了?况且他如今对绝音阁实在是没什么好感,当了这么久的良民却在那吃了牢饭,好没道理。既然如此,他偏不能遂了单陔识的愿。
救人救到底吧,也算是积攒功德了。
他有预感,这少年与前阁主关系匪浅。就算没关系,他也要让单陔识吃一回瘪。谁叫他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没得罪过人呢。
慕沉随处买了一个面具,戴上后在偏僻处设下一阵,随即一路尾随至城郊,离开了人多的地方便“大施拳脚”,火速带人甩开那些抓少年的人,匆忙之下竟全然不在乎形象,搂着对方的腰就开启阵法逃离。
单缘还有些挣扎,不过只有一些。可能在试探他吧。
等到了偏僻处,慕沉顺势松开手,摘下面具,同时安抚对方:“别怕。”
对方还是用陌生的目光看着他。
慕沉终于忍不住问了:“你真不认识我了?”
“我……”单缘眼神似乎有些躲闪,犹豫地说,“我不记得了……”
他走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少年失忆?
“这样,我先带你远离这里,以免再被抓。”
单缘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慕沉无奈向对方解释:“不管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认识。”
可能他的语气比较有说服力,打动了对方,单缘最终点了点头。
慕沉算是松了一口气。他这才打住此处离绝音阁已经隔了一座城,料想单缘这一路定然不容易。
他们谨慎藏匿,慕沉多帮单缘打掩护,来到附近的山上。
原想找个道观待几天,不曾想丛林的深处竟有一座村落。怕是绝音阁的手伸得再长,也找不到这个地方。
“莫闻村?”慕沉看着村口的石碑,念出声。
村民似乎有些诧异他们两个外来之人,直接把村长叫来了。
慕沉也不提他们躲绝音阁的事,而是告诉村长,他们在城里没了生计,偶然找到这个村落。
村里也是很乐意接纳他们,打听了才知道大部分村里人来这里的原因跟慕沉说的都大差不差,也算是歪打正着。
村长安排了一个姑娘给他们带路,原来这姑娘的邻居好巧不巧几天前就离开山里,房屋就空了下来,正巧能让他们二人住下。
“慕公子,你们初来乍到的,”姑娘朝他微微一笑,风情万种,“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喊我一声就行。我叫罗依婧,就住在你们隔壁。”
“好,多谢罗姑娘。”慕沉微笑回应。虽是这么说,真有事怎么可能麻烦一个姑娘。
说完,他们便各自忙活。
在收拾屋子的间隙,慕沉问单缘:“那你还记得那些抓你的是什么人吗?”
单缘顿了顿,回答:“我知道他们是绝音阁的人,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我。”
估计绝音阁都是少年后来打听的吧,慕沉想。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失忆吗?”他一边擦桌子,一边问。
“……知道。”单缘神色不明,“我……大抵是染了风寒,身体发热,一觉醒来就忘记了之前的事。”
“这样啊……”慕沉若有所思。
此后二人便不再对话,而是专心打扫房间,就这么忙活了一下午,其间还多搭了一张床,还算干净利落。这么一看,竟有一丝家的温情,让他不禁有一些恍惚。
慕沉不经意间瞥了单缘,说:“你衣角怎么缺了一块?”
单缘解释道:“可能是刚才打扫卫生的时候不小心刮到了……”
“我看不像是刮坏的啊……”慕沉笑了笑,“等下再换吧,你会做饭吗?”
“不会……”单缘似乎有些难为情。
“那你帮我打下手。”说完,慕沉直接拉着单缘往厨房去。
……
茶余饭后,正是闲聊的好时机。
不知为何,他忽地来了兴致,搬来一个躺椅就随便往院子里一摆,直接躺了上去,顺便招呼单缘过来。
单缘很是听他的话,也搬来一个椅子,在慕沉旁边坐下。
只是他观对方有些拘谨,明明有靠背,却仍是正襟危坐,仿佛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慕沉的发难。
“你这么坐是干什么?”慕沉无奈,“放松点,你都跟我相处了一天,就算我想害你早就做了。”
单缘有些干巴地解释:“我没不信你……”
“那就行。”慕沉对单缘没多少防备,因为他知道对方与他之间并没有纠纷,况且单缘如今失忆,对他更是没有半分威胁。
趁着天色尚早,他便以一个故事的形式讲述他曾经在现代生活的点滴,津津乐道的,算是倾诉自己尘封多年的秘密,也不管对方听没听懂。
他很久没有回想以前的事了,也从来不曾说过。今天不知为何突然向一个认识不久的人袒露。
可能是此情此景此人,正正合适吧。
而单缘失忆后更是没什么心眼,仿佛与他相处半天就放下了心防,在一旁默默听着,很认真很认真,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松弛感。
等他讲完,他想起什么,便问对方:“你如今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少年愣了很久,也想了很久。似乎有些失落:“不记得了……”
慕沉拍了拍他的肩,说:“不记得就算了,不失为好事。”
这时少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问:“慕……哥说我们之前认识,想必应当是知道的。”
他有些诧异对方突如其来的称呼,挑了挑眉,但笑不语。
少年躲开他的视线,稍稍偏过头,不经意间露出微红的耳根,似乎觉得这声“哥”确实突兀,有些不好意思。
慕沉没继续逗弄对方。他自然是知道少年的名字,但决计不会主动告诉对方。对他来说,少年还未及冠便受了许多苦楚,就算想起了也不见得是好事。他不知对方是如何想的,至少他想顺其自然,能想起来便想起来,想不起来就算了,重新开始生活也很好。
慕沉对少年摇了摇头,轻声说:“从前的种种得靠你自己记起来,既然上天给你一个重生的机会,你为何不给自己取个名字呢?”
少年听后,久久说不出话来。他很认真地在想,至于在想什么,慕沉不得而知。
少年不语,慕沉就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半晌,少年打破了沉默,有些失落:“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用道歉。”慕沉叹了口气,“说明你还没有打算重新开始。不过只要你愿意,那就可以。”
“嗯……”少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应答。
……
还以为真能过安生日子,结果没几天村里就有传言,有村里人无意间在外头看到一大批人往山上走,在找什么东西。只不过村民有恃无恐,根本没当回事,还说这么多年了也就慕沉他们二人找来了这。
但以慕沉这种不必找麻烦麻烦自己就会送上门来的体质似乎猜到最后可能会是何种结果。
只是如今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他们仍然待在小院子里,过着还算惬意的生活。杞人忧天没必要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