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再次被关上的门,和陈乙安一起消失在屋里的还有那只刚才一直叮咚作响的手机。
算了,不想了。
她抬起勺子,又往嘴里塞了一口。
清明时节雨纷纷,就算正值清明假期,路上的人也十分少。
秦筝已经换上了一身陈乙安为她准备的衣服鞋子,两人正驱车赶往目的地。
但是具体往哪里走,她也不知道。
陈乙安上车之后就变得有些沉默,车子越开,便越往山里去。
路上的人也越来越少,直至开完一段盘山公路,两块巨大的漆黑色石碑映入眼帘。
上面刻着烫金的大字——清和陵。
陵?
还在看向车窗外的秦筝一愣,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那一方方墓碑便撞进了视线之中。
这里是陵园。
车子在停车场停好,陈乙安从后备箱里拿出来一束花,和一个篮子。
“你来……扫墓?”
这个词早在她那个时代就听那些小妖提过,是从人界传回来的,后来扫墓这个行为在妖界也逐渐盛行。
“嗯。”陈乙安目光清冷。
陵园建立在深山之中,一下雨,山间便起了层薄薄的雾。
“这里都是大理石砖,有些滑,你扶着我小心些走。”
“没……”
那句没事还没说出口,男人转过身去。
一身漆黑的衣服融进山间蒙蒙的雾气之中,显得尤为孤寂。
秦筝心中升腾起一个猜测,小跑两步追上陈乙安,将手轻轻搭在了陈乙安提着篮子的小臂上。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埋怨:“不是说你们人类探望死去的亲人,要穿素色的衣服吗?你怎么还给我准备了一件彩的?”
一身出挑的粉色连衣裙,搭配米白色玛丽珍,显得更为活泼动人。
男人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两人走了十来分钟的路,最终在两块四方的墓碑前停下。
陈乙安弯下身子,将手中的鲜花放到墓碑前,又打开篮子,将放在里面的酒和水果等祭品一一拿出来,仔细地摆好。
这是秦筝头一次见到陈乙安这么认真严肃的样子。
他手中的动作非常细致,像是在摆放什么艺术品,而秦筝的视线,也顺着落到了墓碑的字上。
左边写着:陈延先生之位。生卒:2045-2077。
右边写着:关秋心女士之位。生卒:2047-2077。
没有提字,只有两张微笑着的照片。
照片上,二人的眉眼和轮廓逐渐和面前这个才满二十岁的男人重叠,秦筝只觉得手指有些发僵,就听见陈乙安正低低地说着什么。
“爸、妈,又是一年了。”
“今天我带了个女孩儿来看你们,人多些热闹。”
“是我没让她穿这身压抑的黑衣服,换作你们,也一定觉得她只要开心、快乐就好了。”
……
这也是秦筝头一次听见陈乙安一次性说这么多的话。
他就半跪在墓碑前,想到什么说什么,但说的话,永远只有喜,没有忧。
就比如他只说,此去某个区域打下多少丰功伟绩,但他不说内忧外患,捉妖司差点被一锅端。
他只说在学校成绩有多好,应付起学业和失业都易如反掌,但他不说每天只有短短几个小时的睡眠。
秦筝突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她从来没有扫过墓。
她没有亲人,接触的最多的,就是百年或者千年一换的妖王迭代,妖族虽比人类长寿,但也并非永生。
可神兽与天地同寿。
她不会老死。
原来扫墓说的都是这些话啊。
琐碎的生活小事,还有零零碎碎的情绪。
但一块石碑上下,是天人两隔。
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语,此刻都有些沉重了起来。
秦筝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意识,听着墓碑前的男人声音越来越低,直至听不见。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悲伤,也听不出任何埋怨。
何来的埋怨。
今天在陈乙安的手机上看消息时,看见了时间。
2091年4月7日。
距离2077年已经过去了14年,陈乙安的父母在他六岁那年,便与世长存了。
秦筝也终于意识到,为什么三年前自己说他是气运之子时,他有这么生气。
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梅修远会说“他一直都挺苦的”。
她将手轻轻放在陈乙安的背上拍打了两下,什么都没有说。
两人一个半跪着,一个站着,就这么静静地在墓园待了许久。
期间隔壁有好几户人来扫墓,都是匆匆放下祭品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进山时渐停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陈乙安撑着手,想要站起身来,但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膝盖有些僵硬了。
纤细的一双手递到他面前,男人怔愣一秒,便握上那双微微有些发凉的手。
几乎柔弱无骨的触感。
他只是短暂借力,便很快松开。
“又下雨了,我们下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