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戎如实回答:“边关出了点事,皇帝叫我去商量对策。”
阮筠沉默片刻,抬手按住他的肩膀,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不是又要去边关了?”
以傅戎现在的身份,他可以派底下心腹将领前往边关抵御外敌,自己留在京城。
但他敏锐听出她藏在平静语气下的担忧,琢磨她话里的那个又字,含糊其辞:“暂时不确定,还要看圣上、内阁还有兵部商讨的结果。”
阮筠听说过一些傅戎位高权重的传言,但她毕竟少了十年的经历,没有怀疑他,按住他的双手一紧。
她微张开口,想问他一定要去吗,可转念想起他正是靠着战功才承袭爵位。
她紧紧抿唇,推了推他搭在腰间的手,“放开。”
傅戎迎着她不赞同的目光,“你要走了吗?”
阮筠沉默。
傅戎明白了她的答案,退而求其次,“再陪陪我好吗?等天黑宵禁前,我送你回去。”
她应该拒绝,但想起他刚才说可能再次奔赴边关,临到嘴边的话又默默咽回去。
屋内安静下来。
“国公爷。”李管事在屋外禀道,“袁参将、叶郎中他们来了。”
傅戎没说话,仍抱着她不动。
“你先去忙正事。”阮筠叹道,“天黑前我再回家。”
傅戎注视她许久,终于松开一直圈住她的双臂,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书房。
他一去就是大半天,再回到书房时,看见坐在窗边看书的阮筠,整个人骤然放松下来。
阮筠扭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继续低头看词集。
只要她留在他的身边,哪怕一言不发,傅戎都觉得很满足。
不过今天留她下来有些勉强,他不敢再做一些多余的动作,坐在距离她稍远的位置,处理一些紧急公务。
太阳西斜,天色转暗。
纵使再不舍,可答应了她,傅戎不想食言,尤其不想不做到答应她的事——除了当初假装答应放下她。
阮筠走出国公府,看见候在门外的轿子,径直坐进去。
国公府距离阮家不算近,轿子走得不紧不慢,终有停下来的一刻。
前面轿帘被掀开,阮筠看了一眼傅戎,越过他,刚走出轿子,手腕忽然被他拉住。
她转头静静看着他。
“阿筠。”傅戎抚过她微微凸起的腕骨,手指轻松圈起她的手腕,原本想说明天他来找她的话一变,“你瘦了。”
“很晚了。”阮筠平静抽出手,“再晚些就该宵禁了。”
她没有回头,顶着傅戎灼热黏着的目光,大步走进阮家。
问清阮松在哪里后,她迅速赶到书房,这个时候阮父在正院陪阮母,她不想父母担心。
“长青。”阮筠直接问,“工部最近是不是很忙?兵部的人是不是经常去你们衙门?”
“是比上个月忙了些,至于兵部的人,跟三年前有些变化,我还没认全,倒是没什么人来找我。”
“你们最近有没有去看工部名下各类工坊?”
“有,今天侍郎领着一些主事去了。”阮松猜测,“姐姐,你是想问边关派兵一事?”
阮父和阮松对待傅戎的态度不算好,阮筠不想直接问,这才旁敲侧击地打听。
现在阮松直接猜出来了,她不再隐瞒:“是,你在朝堂上听到了什么风声?”
阮松沉默,他和阮父都是文官,边关战事再紧急也还不至于让他们上战场。
而值得阮筠这么紧张的只有一个人。
“边关战事确实有些棘手,我听说内阁这段时间一直在吵到底该派谁去换掉现任都督,该不该增派士兵。”
吵得太久太激烈了,内阁努力瞒住消息,还是流传出一些风声。
傅戎没有骗她。
阮筠的心沉了下去,看向弟弟时又露出笑:“我就是问问,不必担心。”
“姐姐。”阮松不信,迟疑着问,“你打算做什么?”
这回轮到阮筠沉默半晌,她只拍拍已经长大成家立业的弟弟,没回答他的问题,回到她住的客屋。
边关战事又起,内阁首辅本就与傅戎不对付,会不会向皇帝进言让傅戎再赴边关,借机将他调离京城权力中心。
边关危险重重,而傅戎复明不到半年。
四周黑暗,阮筠睁眼望着帐顶,脑中思绪纷乱,熬了大半夜才艰难入睡。
……
血腥气味浓郁呛鼻,尸横遍野,有人早已死去,满身血迹,脸上惧是脏污,辨认不出身份,有人痛苦呻吟,肚子被蛮子弯刀割出一大道口子,肠子流了一地,呻吟声逐渐变低,再发不出丝毫声响。
阮筠捂住胸口,压不住涌上来的恶心反胃,扭头在旁边干呕。
本朝士兵正奋力厮杀蛮子,不断有人倒下。
所有人都看不见她,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一道黑色身影冲过,阮筠看见一张熟悉脸庞。
傅戎身着铠甲,布满血污,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他握紧长枪,侧身躲过蛮子的弯刀,枪尖一挑,敌人顷刻丧命。
越来越多的蛮子倒下,傅戎率领的边防军取得胜利,他立在尸山血海之中,看着欢呼的同袍,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阮筠站在他的面前,看见他眼中失望一闪而过。
异变突生。
一个蛮子假装死人,瞄准空当,抽出匕首,直接冲向傅戎。
傅戎看见了,他本来可以躲开,可他站在原地没动,任由那把匕首插进他的心脏,露出如释重负的轻松笑容。
“阿戎!”
天旋地转,四周景象逐渐崩塌。
意识清醒消散前,阮筠听见他说——
“阿筠,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