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医馆看诊的人不多,她留在后院整理前几天晾晒好的药材,分门别类放好,再搬进库房。
忙到临近午间,孙医师神色匆匆:“寒玉,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
阮筠心头一跳。
不等她问,孙医师三言两语讲清经过:“工部阮主事现在在外边,说是他的父亲身子有些不舒服,听上去很着急,想请我去阮家看诊,你要是有空,想不想一起去看看。”
阮筠不假思索:“我跟您一起去。”
孙医师诧异,看了她一眼,再次确认:“前两天你不是跟那位阮主事闹了点不愉快吗?还有他的身份,你确定要去吗?”
“嗯。”短短的时间内,阮筠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原因以及这个决定可能引起的后果,仍坚持道,“我跟您一起去。”
“好。”见她态度坚决,孙医师不再多说,“阮主事粗略说了一下症状,你去准备药箱,我去库房取几样药材应急。”
各自准备妥当,两人步履匆匆走到前堂。
孙医师知道傅戎跟阮家的关系,飞快道:“阮主事,还请前面带路。”
阮松看向他身边的阮筠,“请往这边走,我已经备好了马车。”
三人快步离开医馆,无人发现转角处一个相貌普通的男人看着他们上了马车后,闪身一退,直奔另一处。
马车不大,坐三个人刚好,孙医师年纪大,坐在正中间。
阮筠坐在左边,紧紧抿唇,对面坐着阮松。
看见她毫不掩饰的担心紧张,阮松嘴唇翕动,可想起父亲的嘱托,又默默把宽慰的话语吞回腹中。
马车一路疾行。
街上人不多,马车跑得快,坐在车里不免颠簸。
阮筠的呼吸一下一下加快,余光瞥见对面的阮松,她紧紧闭住眼睛,强压住心口不适,拢在袖口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掐住掌心,刺痛逼着她冷静下来,不再去想那些过往。
待马车停下,阮松第一个跳下车,转身伸手。
阮筠扶着他的小臂下了马车,提着药箱,急声问:“在哪里?”
“我带你们去。”
之前只在外面逛过两圈,今天还是第一次进来,相比于在国子监附近的旧宅,这里大了不少,环境优美。
阮筠无心关注眼前景色,紧跟在阮松身后,健步如飞,直至停在书房门前。
“家父在里面。”阮松努力不去看她,抬手敲敲门,“父亲,我请孙医师回来了。”
屋里传出一阵咳嗽声,紧接着是略显苍老的声音:“进来。”
阮松在前,孙医师其次,阮筠落在最后面,临到跨过门槛时,她停在原地。
阮松时刻关注她的动静,立即问:“阮姑娘,请里面坐,外边天凉。”
阮筠深深看了他一眼,沉默走进屋内。
阮父坐在右侧次间的罗汉床上,穿着一身交领直裰,没戴方巾,露出微微发白的鬓边。
听见脚步声,他停下正在揉按太阳穴的手,抬头望过来。
父亲老了。
阮筠心里蓦然浮现这一句话。
与记忆里的父亲相比,十年后的阮父脸上皱纹多了,蓄的胡须长了,同时也多了丝缕发白的胡子。
她没有避开阮父打量的目光,愣愣站在原地。
“阮博士。”孙医师的声音打破满屋静谧,“令郎说你身体抱恙,我先给你诊脉。”
“有劳。”
阮筠压下复杂心绪,从药箱取出脉枕,放在案几上。
孙医师也不傻,看得出屋里三位阮姓人士之间奇怪的氛围,但他什么都没问,秉持一位合格医师的良好品行,只问:“阮博士,除了头疼,你还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头疼?疼得厉害吗?是一直疼个不停,还是疼一阵不疼一阵的……”
孙医师详细询问,聆听阮父的回答,最后总结:“大概是思虑过多,夜里睡得不够多,不算严重,人上年纪后容易觉少,我开两副方子,每天中午喝一次药就好。”
说完,孙医师习惯性唤道:“寒玉,我写方子,等会儿你拿方子抓药。”
“让长青去。”阮父打断,“我有些话想和这位姑娘说。”
孙医师没有说话,看向阮筠,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阮筠轻轻点头。
孙医师不再多问,在旁边书案写好方子递给阮松,“阮主事不必亲自跑一趟,叫府里的小厮跟我回医馆,把药带回来,如何煎服写在这张纸上了,寒玉知道怎么做。”
“好,我送您出府。”
待到屋内只剩两人。
“筠儿。”阮父平静道,“我和你母亲已经老了。”
坚守多日的心防猛然冲开一道口子,眼前浮现一层蒙蒙水雾,阮筠哑声回道:“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