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戎述说时的语气格外平静,挑出重点简单直白,话里蕴含的信息却不少。
阮筠花了好一阵子才捋明白。
“你……”
她喉咙发干,心里猜测是一回事,当面问他是另一回事。
“是我。”傅戎猜出她想问什么,直截了当承认,“大房和三房都是我动的手,尤其是傅三夫妻,他们当初既然敢出手害你,就该做好被报复的准备。”
阮筠“嗯”了一声,轻缓揉按两边太阳穴。
她可能真的有点醉了,刚才没有反驳傅戎话里的“你”字,默认他说的是自己。
这会儿不好接话,她干脆借着揉按太阳穴的动作保持沉默。
回京一是为了找父母弟妹,二是为了找出当初谋害她的人。
现在家人不在京城,害她的傅三夫妻已经不在人世,傅戎实实在在地为她报了仇。
她确实需要认真考虑往后的打算。
傅戎误会她的沉默,面上依旧一副冷静神情,却不由暗暗挺直腰背,语气少见的迟疑:“你觉得我是坏人?你……害怕我?”
“啊?”阮筠茫然反问,“你干嘛突然这么说自己?还有我为什么要怕你?”
她的神情与语气只有困惑,没有丝毫害怕,更不是故意作假骗他。
傅戎整个人放松下来。
他猜到阮筠会好奇大房和三房的现况,为此她还特意找剪翠询问大房的住址,还亲自去了一趟,他想过如果真有一天她来问他时要不要说实话,甚至想过要不要让她找不出当年的真相。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做。
他不会骗她,哪怕她得知他做的那些事情后会害怕会远离。
阮筠隐约猜出他在担忧什么,稍一犹豫,又看了他一眼,试图挽回自己假装的身份,改用强调的语气。
“事出有因,对关心你的人来说,她不会怪你,更不会怕你。”
傅戎依旧在意她不愿意承认身份,可听到她的答案,他先是欣喜,而后生出一丝惆怅。
之前他以为阮筠是害怕现在的他才不愿意与他相认,如今看来真正的答案只怕是他刚才的猜测——她的心里只有十年前的他。
“对了。”阮筠往里一指,“那两样东西不要一直留着,我看那里离你睡觉的地方近,就算要等出了正月再处理,也别放在身边。”
弄清楚了事情原委,她本人活生生坐在他的眼前,确实非常不吉利。
傅戎霍然起身:“我现在去处理。”
“来得及吗?是不是快到子时了?”
“来得及。”傅戎去里间转了一下,再出来时怀里抱着缠着黑布的东西,语速很快,向她解释,“月初的时候我请寺庙的法师来了一趟,当时是说等到一年最后一天处理最好。”
阮筠在这方面了解不多,只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等等……傅戎刚才说的是这个月月初?以此反推,那个时候他就识破她的身份了?
虽说她心里有数,可再次意识到这件事,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叹气。
傅戎去的时间有些久,阮筠看看门口,坐在原位没动。
她答应留下来陪他守岁到子时,便会遵守诺言,不会招呼都不打一声地离开。
她掩嘴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重,歪靠案几上,缓缓阖上眼睛。
傅戎回来后便看见这一幕。
他当即放轻脚步声,看看刚换的衣裳,又低头嗅闻两遍,确定没有沾染不该有的气息,这才两步上前,静静注视她睡熟的脸庞。
“阿筠。”他轻声唤道,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不会反驳他,说什么定国公认错人之类的话。
她极力维护那层薄如蝉翼的谎言,傅戎愿意顺从她的决定,愿意假装没有认出她,假装放下她了。
只要她还没有彻底与他决绝,他不愿意走到那一步,不愿意用那些手段让局面发展到无可挽回的那天。
傅戎撩开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指尖轻轻一点她的眉间,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他看向两人曾经一起睡过的床,试想阮筠明天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上面的场景,不得不放弃抱她进去的想法。
傅戎取了一件狐裘披在阮筠身后,背起她往外走。
她睡得很沉,先前又喝了不少酒,含糊哼了两声,更像撒娇,趴在他的后背半点没醒。
傅戎拢紧狐裘,确保她吹不到一丝寒风,一步一步往前走。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厚重的钟声,是钟楼的钟声,代表子时已到。
傅戎停在原地,耐心等待钟声消失。
耳畔阮筠的呼吸平缓,真实带着一丝暖意,他转头,看见她恬静的睡颜。
新的一年,他和她在一起。
往后无数的日月,他和她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