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后面两个字的时候，傅戎特意看了一眼她，放轻了声音，轻飘飘地从唇齿间溜走。

“能跟我说一说你的夫君是什么样的人吗？我想他一定是一个特别的人，才能让你这么惦记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年轻时候的傅戎是什么样子？

阮筠看着他退去年少青涩的成熟面容，思绪逐渐飘远，回到十三年前，回到她与他第一次相遇的冬日。

那时候同样下了很大的雪，在国子监祭酒夫人办的赏雪诗会上，她看到了一袭石绿锦袍的傅戎，而她当时穿的是竹青色长袄。

那天穿类似颜色衣裳的人不止她和他，阮筠对傅戎这位出身国公府的公子生出一丝好奇，但也仅限于一点好奇。

这是她和傅戎的第一次见面，彼此知晓了对方的姓名与家世。

平淡，没有任何波澜。

之后三年，因缘际会，从初次相遇到逐渐深交，从彼此喜欢到结为夫妻。

过去的记忆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清晰真切，恍若昨日。

阮筠紧闭眼睛，压下眼角泛起的酸涩。

该如何形容年少时期的傅戎？

初见时因陌生保持适当距离的守礼，相熟后和她说起边塞风光又毫不隐瞒边关战场残酷的直言，亲自折下一枝桃花送给她时罕见的一丝羞涩，带着她一起在平原上骑马驰骋的豪迈……还有他领命离开京城奔赴边关时，神情是那样的不舍，承诺他一定平安归来。

脑海里霎时涌现许多言辞，可话到嘴边，她最后说的只有两个字：“很好。”

傅戎追问：“哪里好？他有什么地方胜得过我？”

明明都是他，只不过差了十年，又如何相比？

阮筠一时哑然，思索片刻，不忍打击傅戎，说的也是实话：“都很好，没有什么比不比得过。”

“那你会一直记得他？还是选择像你劝说我时一样，忘记和放下早已不在人世的他？”

阮筠不喜欢傅戎说的不在人世那几个字，偏偏不好反驳他，“我忘不了。”

此时的她被酒扰乱了思绪，醒酒汤发挥的效用有限，没有发现她的答案与她劝诫傅戎的话语互相矛盾。

她依旧爱着他，但爱的是十年前的他。

傅戎很容易从阮筠的答案中得出这个结论。

凭什么十年前的他可以一直得到她的爱，让她念念不忘，甚至不愿意看一眼现在的他，总是想着离开他，还说什么让他放下她忘记她的话。

傅戎呼吸瞬间沉重，转瞬恢复如常。

即便阮筠依旧爱着十年前的他又如何，如今在她的眼前只有他，她的心里只能有他存在，十年前的那个自己也不行。

确定她对自己并非完全没有触动，傅戎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松了一分，甚至还笑了一下，遮掩眼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偏执与阴翳。

她暂时还想着离开没关系，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他依旧可以像十三年前那样让她重新爱上现在的他。

阮筠敏锐发现傅戎的心情似乎突然由阴转晴，虽然只是很短暂的片刻，不由向他询问：“过年后我可能跟孙医师一起去医馆，你答应我说可以离开国公府，不会反悔吧？”

“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傅戎迅速思索相应的安排，“孙医师毕竟是以替我治病的理由进了国公府，纵使他离开了，我担心有人趁机对他不利，所以我打算在医馆安排一些人保护你们，你会反对吗？”

这不就意味医馆还有傅戎的人？她还不能完全与他切断联系？

但傅戎的理由很充分，京城中想要谄媚讨好他的人不在少数，她又不可能整天躲在屋里不见外人，难保不会有人想抓她再当什么她自己的替身。

加上涉及孙医师，她不能代替对方做决定。

不过应该比现在的情况好，阮筠安慰自己，至少不用再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保持距离，或许他更容易放下。

见她不抵触不反对，傅戎放心了，明白该怎么具体安排，抬眸见阮筠面露几分想离开的意思。

“应该快到子时了，可以再陪我一起守岁吗？”傅戎很清楚如何动摇她的心，“过去十年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守岁。”

阮筠微张开口，对上他落寞孤寂的脸，将溜到嘴边的拒绝咽回去，尝试做最后的挣扎：“过了子时我一定要回药庐。”

傅戎应了声好，拿起案几上的橘子，十分熟练地开始剥皮，转瞬便将剥好到的橘子肉放在她的面前。

阮筠没动，目光飘忽，落在隔开里间的门帘，神情和语气是一样的茫然困惑：“为什么你放在里面的牌位有两个？”

老实说她对她不小心翻出自己的牌位——虽说自己看见自己的牌位这件事本就十分诡异——能够理解其中的原因，毕竟从傅戎的角度来说，她已经“去世”了。

可是为什么旁边还有一个小一点的牌位，上面还写着“吾与吾妻之子。”

她怎么不知道她和他有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