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不停告诫她不要心软,他已经答应她放下过去学着往前看了,她不能反过来又让他沉陷在陈年旧事,不能功亏一篑。
另一道则在质问她的决定当真正确吗?正如他问的那样放下过去他就能过得更好吗?声量虽小却如鬼魅,时不时出现,诱惑她放下所有担忧顾虑,向他承认身份,舒舒服服地当国公夫人。
两道声音不分上下,一会儿让她不要心软的声音占上风,一会儿又是那道鬼魅的诱惑声音在她的耳边低吟。
一如以前般的令人头疼。
阮筠摇头,试图甩掉令她烦躁的声音,余光瞥见桌上的酒壶酒杯,作为晚辈和学生,她先给孙医师倒了一杯以示尊重,随后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
温热的酒水顺着喉咙下肚,舌尖萦绕一股醇甜柔和,让人短暂地忘记种种烦恼。
她倒了一杯又一杯。
“别喝太多酒。”孙医师注意到她兀自倒酒的动作,“明天正月初一,小心头疼起不了。”
“嗯。”阮筠饮下最后一杯酒,“您放心,我的酒量还行,再说了也就喝了四五杯。”
孙医师打量几眼她的神色,脸上没有喝醉后容易浮现的红晕,目光清明,确实不像喝醉的样子。
用过年夜饭,收拾干净堂屋后,孙医师说:“我想一个人守岁。”
阮筠看了眼孙医师捧在怀里的一幅画卷,答了声好。
一年中的最后一天,夜空漆黑,星辰闪烁,明月不见踪影。
她站在廊庑下,仰头望着夜空的繁星,一动不动。
风裹着冬日的寒意吹过,阮筠捂住两侧脸颊,有些烫,刚才喝的酒劲慢慢上来了,呼吸也染上了一点醉人的气息。
她轻拍了拍脸颊,抬脚往前走。
不是往她住的跨院,而是往离开药庐的院门。
除夕夜府里四处挂着灯笼,亮堂得很,隐约响起府里仆从喜庆的笑声,伴随期盼新年生活安稳的恭贺声。
路上遇见了两三名侍从,倒也没问她去哪里,还笑着同她拜早年。
越往前走,欢乐笑声逐渐远去,周围越来越安静,直到东院的轮廓慢慢显现在夜色中,四周彻底沉寂,那些欢庆喜悦似乎与这里完全无关。
阮筠搂紧衣服。
两名侍卫尽职尽责地守在院门口,以她在东院住了半个多月的底气,如今应该不会阻拦她进去。
她立在寒风中,两只脚好像生了根一样,既不往前又不往后。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感觉脚底隐隐发麻,下定决心调转方向往回走时,院门口突然出现一道人影。
是傅戎。
他似乎有所察觉,直接看向她的位置。
猝不及防间,阮筠来不及隐藏自己便与他对视,亲眼见他大踏步朝她走来。
距离不远,不过须臾,他高大的身形出现在眼前,为她遮挡肆虐的寒风。
她紧紧抿唇,自欺欺人一样扭头盯着路边积雪,十分刻意地不跟他对视。
夜色深浓,寒意愈重。
肩膀忽然一重,温暖的狐裘紧随其后,拢在身前,驱散无边寒冷。
阮筠下意识抬头,对上傅戎深邃漆黑的目光,迅速别开头,攥住狐裘边缘试图往外脱时,两只手腕直接被人捏住向中间合拢。
“别动。”
她当没听见,更加用力地往外脱狐裘。
傅戎力气比她大了许多,直接攥住狐裘两根系带打了死结,“你再动我就抱住你。”
阮筠顿时僵住。
“吃了年夜饭吗?”傅戎语气淡淡,“和孙医师一起吃的吗?”
狐裘按傅戎的身量做的,很大,她整个人几乎陷在暖乎乎的狐裘里,被寒风吹得有些发冷的手脚逐渐暖和起来,脸上的热意越来越重。
阮筠低低“嗯”了一声,犹豫半晌,终于轻声问:“你呢?”
“吃了。”
“……是一个人吗?”
傅戎的出乎意料地是两个字:“不是。”
阮筠诧异抬头,看见他嘴角微微勾起,噙着一抹笑,温柔而熟悉,恍惚间她以为站在眼前的是她熟悉的那个少年傅戎。
“我和我的阿筠一起,她陪着我,她答应我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这个答案比现实更残酷。
心口涌起一阵阵的刺痛,阮筠紧紧揪住心口的衣裳,身形摇晃,几乎站不稳。
傅戎稳稳扶住她,往前稍稍弯腰,将她笼罩他的影子里,语气平淡又似乎暗藏一□□哄:“我们回家。”
那两道声音又一次同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像一团乱麻一样缠在一起,搅得她脑子晕成一片浆糊。
一瞬间理智败给情感,她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