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戎沉默一下,点点头,走到外间去了。
见他离开,阮筠艰难脱下鞋袜,由医女上前。
医女很识趣,什么多余的话都没问,托住她的脚踝,检查一遍伤痕附近的肌肉还有踝骨。
“当初夫人受伤以后是否有静心养伤?日常行走时右脚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不一定是特别强烈的疼痛。”
“当时养了七八天,止血后又涂了差不多十天的药膏。”阮筠仔细回忆,“我觉得还好,跟以前差不多。”
医女按了按小腿的几个穴位,问:“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阮筠摇头。
医女问了一串问题,还为她诊脉,终于得出结论:“夫人的伤已无大碍,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只是可能当初处理不及时,故而留下了伤疤,于日后行走等无碍。”
说话的时候,医女微微侧身面向外间,还提高些许声量,确保外间也能听清。
阮筠朝对方道了声谢,突然压低声音问:“治扭伤的药膏是不是只要抹开就好,没有别的要求了?”
医女一时反应不过来,回答:“是,涂药膏而已,不像正骨或者冷敷。”
话音落下不久,傅戎走进里间,冷声道:“你可以走了。”
医女迅速低头,朝他行了一礼,提起药箱,匆匆离开。
傅戎翻出昨天那盒药膏,“该擦药了。”
今天感觉比昨天好一点,阮筠努力抬起右脚躲开,“我自己可以擦药,不能什么事情都要你来做。”
她单脚站起来,伸手去拿他手里的药盒。
傅戎握得有些紧,她一下子没顺利拿回来,她往前跳了两步,沉下声音:“给我。”
傅戎默默看着她,半晌,终于松开手。
阮筠坐回原位,涂好药膏,抬头看见他还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微张开口想劝他不要傻站在这里,傅戎仿佛猜出她要说什么,直接坐在她的旁边。
隔着一张小小案几,两人并排坐着一起,却没有人说话。
傅戎一直坐到天黑才离开。
傅戎每天清晨过来,坐在她的身边,如果阮筠不主动开口,他便一直这样坐到天黑,等到第二天天亮后又过来。
一连三天,阮筠每天准时看见他出现在眼前,不说话,仿佛只要能亲眼看着她就足够了。
被盯得久了,她甚至有些麻木了,不再提离开东院的话。
直到腊月中旬,阮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她琢磨着不能再拖下去了。
送走前来诊治的医女,她看向傅戎,“国公……”
“有件事要告诉你,剪翠今天早上到了府里找你。”
被他这么一打断,阮筠到嘴边的话一变:“剪翠?她来找我有什么事?”
想起剪翠对他的惧怕,她试着问:“不如我先回药庐,让剪翠去药庐找我。”
“剪翠现在就在外面。”
行吧,反正就是不让她离开这里。
寒冬腊月,屋外冷得很,阮筠忙说:“赶紧让她进来。”
孙医师叮嘱她不能久坐,偶尔要站起走走,她顺势拄着拐杖走到外间。
剪翠正好进来,一见她手里的拐杖,眼睛里顿时冒出泪水,“少夫人,您怎么了?怎么还用上拐杖了?”
“不小心扭到了脚,已经没事了,刚才顺手用了下拐杖。”
阮筠看向里间,傅戎留在里面没出来,她又看向剪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急事?”
“快过年了,我来送些干果给您。”剪翠擦擦泪,“您这几天行动方便吗?怎么没人在旁边跟着,要不还是我回来照顾您?”
阮筠摇头拒绝,“不要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好好过日子。”
说着,她停了一下,想起里间的傅戎,耐心道:“你也是有丈夫孩子的人了,遇事多为他们想想,我跟你只相处了一两年,他们却陪你过了那么多年,你不要老想以前的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该放下的还是要放下,人要往前看。”
“少夫人,您救了我,我忘不了您对我的大恩大德。”
“我救你就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她说,“我只希望你顺遂平安,哪怕忘了我。”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阮筠看的不是剪翠,而是里间。
隔着一扇门帘,她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她知道傅戎能听见她说的话。
剪翠抹掉眼角的泪水,“少夫人,我记住了,我会听您的好好过日子。”
“不光要记得,更要做得到。”阮筠替她拭去脸上残留的泪痕,“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除非遇到什么解决不了或者危及生命的事情,不要轻易回到国公府,这些话我之前跟你说过了,从今天开始要做到,不能当成空话。”
剪翠强忍住不舍,送上几个油纸包,“这些铺子里新进的干果,有我亲手炒的瓜子,可香了,您一定要尝尝。”
送到跟前了,阮筠只得收下。
剪翠坐了两刻钟,阮筠说:“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去照顾家人。”
剪翠表情顿时变得非常不舍,又不能违背不久前的承诺,恋恋不舍地起身离开。
阮筠没有再拿拐杖,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里间前,手按在门上,缓缓长呼一口气,推开门。
傅戎低头坐在榻边,大半张脸陷在阴影中,听见声响,他抬头望过来。
“你希望我忘记你,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