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一会儿,把蛇鳞揣进口袋,继续往天明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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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寺的山门闭着。
不是普通的关闭,是两扇朱漆大门上贴满了黄符,符纸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像无数只挣扎的手。林朔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那块“天明寺”的匾额,发现匾额上的金字正在褪色,从金变成暗红,像干涸的血。
他上前敲门。
“师父,是我。”
没有回应。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微弱,摇曳不定,像是烛火。林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极低,但他还是辨出了那个音色——是白见月。
“……来不及了,他已经醒了。”
“那就让他醒,”另一个声音响起,慵懒,带笑,却冷得像刀,“白见月,你护了他一世,这一世还想护?你护得住吗?”
是伏尤。
林朔瞳孔一缩,正要再听,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门开了一条缝,一张黄符纸从里面飘出来,落在林朔脚边。符纸上写着一行字,墨迹未干,看起来像是白见月的笔迹——
“朔儿,回家。别上山。”
林朔弯腰捡起符纸,再抬头时,门缝已经合拢,连那线烛光也灭了。
寺檐下的琉璃铃忽然无风自动,发出一串急促的脆响。那声音不像铃声,像警报。
林朔攥紧符纸,转身下山。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疾步。古玩城的老街在夜里像一条盘绕的蛇,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的灯笼不知何时全灭了,只剩下他手机电筒投出的一圈惨白的光。
他忽然发现,自己走了很久,但没走到头。
老街没有这么长。
林朔停下脚步,抬头看路牌。路牌上写着“梡州古玩街”,但字迹在扭曲,像被水浸泡过的墨,缓缓晕开,重组,最后变成了三个古体大字——
“浮生巷”
林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秒数不再跳动。
空气变得粘稠,像溺在水里。他每呼吸一口,都能尝到铁锈和灰烬的味道。两侧的铺面开始变化,明清样式的门窗褪去油漆,露出底下的朽木和青苔,招牌上的“玉器”“古玩”字样剥落,露出下面更深的刻痕——
“兵器”“粮铺”“军械司”。
这是庆厉王朝的街市。
林朔后退半步,脚跟抵到了什么。他低头,是一面镜子,或者说,是一面铜镜,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脚边。镜面朝上,映出的不是他的脸。
是一个穿着染血铠甲的人。
那人缓缓抬头,镜中的眼睛和林朔的对上。
“将军,”镜中人开口,声音和昨晚耳边的一模一样,“你终于回来了。”
铜镜“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林朔眼前的世界彻底碎裂。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条陌生的长街上。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远处燃烧的火光将云层照得如同溃烂的伤口。街道两侧是倒塌的房屋,残垣断壁间挂着褪色的旌旗,旗上绣着一个字——
“岑”
林朔低头看自己。他还是那身黑色卫衣和长裤,但手腕上的绷带不见了,黑曜石手链裸露在空气中,玛瑙石的裂纹正在发光,像一条游动的血丝。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朔猛地抬头。
旁边的断墙上坐着一个人。短发,黑色卫衣,袖口磨出毛边,手腕上青黑色的蛇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是刚才那个女生。
但又不完全是。
她的眼睛变了。瞳孔是竖的,像蛇,在暗红的天光下泛着金黄。她歪头看着林朔,嘴角翘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哟,现世那个多管闲事的呆子,魂体倒是挺香。”
她跳下来,落在林朔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腐朽的腥甜味——和巷子里那三个男人身上的味道一样,但更浓,更古老。
“自我介绍一下,”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那舌头分叉,像蛇信,“我叫小蛇。这地方我熟,将军。”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很轻,却像两颗钉子,狠狠敲进林朔的耳膜。
林朔后退一步,手链骤然发烫。
小蛇的目光落在那颗玛瑙石上,竖瞳缩成一条细线。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恨,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说,“真好。”
她转身朝长街深处走去,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的头部在蠕动,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跟上,”她头也不回地说,“不想死的话。”
“这是哪儿?”林朔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小蛇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火光在她眼底跳动:
“里世界。”
“也是你的坟。”
远处的火光忽然大盛,街道尽头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沉闷,整齐,像一支军队正在靠近。
小蛇的表情变了。她猛地抓住林朔的手腕,那手指冰凉得不似活人,力道却大得惊人。
“跑!”
她拽着林朔冲进旁边的窄巷,暗红色的天空在他们头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垂下无数条锁链,锁链尽头拴着密密麻麻的人影,全都低着头,像风干的腊肉。
林朔被拽得踉跄,手腕上的玛瑙石疯狂闪烁。
在冲进巷口阴影的最后一秒,他回头看了一眼。
街道尽头,站着那个脏辫男。
钟游。
他手里抛接着那枚铜钱,笑眯眯地朝林朔挥了挥手,用口型说:
“欢迎回家,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