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苏辙跑回：“爹，马车不在。”
苏洵要苏辙喊着大哥一块寻人，交待要悄悄的，别弄出大动静来。夫妇俩正急得团团转。
亲家母上门了。
苏洵和程夫人只好掩下心内惴惴，中堂落座。
程门在眉山是第一大户，宋氏养尊处优惯了，今日做喜婆婆更是好好倒饬。
她头插金簪，腕戴玉镯，耳上是珍珠排环，一身绛紫团花褙子惹眼得很。
“月吟放心便是，”她拉着程夫人的手，笑得见眉不见眼，“小妹过了门，我自当亲生女儿般疼惜。”
“姑舅亲连心亲，我自是放心。”程夫人抑住心中不安，浅笑道。
姑嫂正寒暄，门帘一响秋月大模大样地进来：“老爷，夫人，小姐准备好了，可以发嫁了。”
这丫头这半晌跑哪去了？程夫人心下一喜，不由得与苏洵对视一眼。
锣鼓喧天中，穿着红嫁衣，披着红盖头的新娘子被春花秋月扶下楼来，上了花轿。
接亲队伍吹吹打打，逶迤远去。
……
日沉西坳，满天星斗。
苏络坐在绣楼上，忽听得门外马蹄声乱，把窗推开一指宽悄咪咪地往外看去。
就见几盏灯笼不断移动的光晕里，宋氏气势凶凶领着儿子和家丁打上门来。
想来是掀了盖头，喝交杯酒时发现的吧？苏络勾唇冷笑。
今日拂晓，她带两个丫头找到柳枝巷，扣开门，搭眼见那柳莲儿眉眼生动颇有几分姿色，便晓得是个会勾人的狐媚子。
“我退婚，这程郎你嫁了罢。”女人已显怀，苏络没犹豫，直接脱下嫁衣披在了她身上。
相思配红豆，王八配绿豆，这些顶级绝配该成全的你就得成全。
柳莲儿眼神一亮，眸中登时多了一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她一个歌伎去大户人家做妾都得翘脚搆，何况是正头娘子？
就是针鼻大的机会，她也不会放过。
“好，苏小姐说话可要算话。”柳莲儿那驾势就差跟苏络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了。
苏络给春花秋月施了个眼色，两个丫头倒也机灵，赶忙扶柳莲儿上车。
驱车奔回纱縠行，红盖头一遮便李代桃僵了。
……
“都给我砸！”
宋氏断喝一声，便开始叫骂：“小门小户，能进我程门烧高香了，还给老娘搞替嫁，给你脸了不是？”
“今日是你我两家大喜之日，亲家母因何动怒？”苏洵迎出。
苏洵是程家姑爷，家丁迟疑：大水冲了龙王庙，这砸还是不砸？
“没天理了呀！”宋氏跳脚哭骂：“杀千刀的苏家，弄个野丫头替嫁不说，妆奁中装的全是石头，你苏家真是穷不起了？”
苏洵大骇，程夫人也是愣在当场。
今日吉时，女儿一步一莲花被扶上花轿，妆奁压弯了送亲小子肩头的扁担，他们明明亲眼看着，咋就成了假的？
“给我砸，煮饭锅子也不留！”宋氏吼了一嗓子，又瞪了眼杵那不动的家丁，“你等吃的可是我程家饭！”
当家主母这样说家丁们就没招了，砸吧。
一人抬脚就将水瓮踢碎了，另一个抓起长凳挥舞。苏轼和苏辙反击，和外祖家门上的人扭打在一起。
危急关头，传来一声断喝：“都给我住手！”
苏洵循声望去，原来是好友李沪。
李沪是府衙都头，本就生得高大，夜色中手按剑柄甚是威严。
家丁们便住了手，都看向宋氏。
宋氏撒泼大骂苏家黑心，害他儿郎。
苏络缓步下楼，扬了扬柳莲儿写下的证词，冷笑道：“舅母这是闹得哪一出？今日不应该是我苏家人打上你程家门，讨要公理么？”
苏洵与程夫人看见女儿，脸色俱是一惊。
程夫人颤声问道：“小妹？你在这，上花轿的是哪个？”
不知真相的苏洵面色一沉，厉声喝道：“小妹，你自己无理，又讨要什么公理？”
“爹娘别急，先听小妹说。”苏轼忙护在妹妹面前。
李沪扫了一眼众人，支使苏辙：“子由搬张桌案来，两家不妨坐下，心平气和地谈。”
苏辙依言把桌案椅子搬来，李沪径直坐了上首，苏程两家分坐两侧。
苏洵本以为，李都头是路见不平一声吼，见此阵仗，方知这位老兄是有备而来。
苏络冷眼看向垂头不语的程春才。
绯衣乌帽，面色白晰，眼神躲闪，这就是苏小妹前世的丈夫。
原以为温文尔雅，没想到长于猎艳。
“程家表哥，”苏络定定神，好脾气地笑笑：“你把柳莲儿藏柳枝巷，孕身已五月，我送她上花轿，你已求浆得酒，还来闹腾啥？”
程春才被表妹揭短，哪有脸抬头。
宋氏霍然站起，手指苏络鼻尖，“两家早已合了八字，送了婚书，岂是你这丫头两片唇一碰，说不嫁就不嫁的？！”
“舅母莫要转移话题！”一说关键，苏络激愤起来，“程家明着娶妻，暗里藏妾，莫要以为我们苏家人耳聋眼瞎？！”
苏家满门皆惊。
苏轼目光砸向舅母，怒道：“程家竟如此行事！”
“疯了！简直是疯了！”宋氏气得浑身发抖，扑上来就要撕扯苏络，“忤逆长辈，自毁婚约，苏家便是这般教养女儿的？！”
“哼，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程家却是这般教养儿子的？！”苏络身子轻盈闪过，反唇相讥。
“你们苏家为毁婚，从哪找来贱人，怀了野种，嫁祸我儿？”宋氏狡辩，为的是把水搅混。
“你们做初一，休怪我做十五！不行，咱们就经公。”
苏络啪一下将手中状纸拍在桌案，吓得程春才一激灵。
经公？万万不可，我儿还要考进士呢。
宋氏气得几乎背过气去，这小娘子打小温顺，何时主意这么正了？
“好，好一个苏家！这种刁蛮贱人，给，程家也不要了！”
“咱走！”宋氏拽起儿子踉跄出门。
“切，骂谁刁蛮？谁是贱人？”苏络冲着两个背影掐腰，“舅母你莫为为老不尊！”
……
众人散去，苏洵陪着都头在月下喝茶：“谢李兄出手相助。”
李沪摆摆手：“莫要谢我，是你家小妹派秋月喊我前来镇场。”
这小娘子可是了不得，她不光于发嫁前，挖出程家藏妾，还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连嫁妆都给换了。
翌日一早，一家人正在厅堂里等苏小妹下来用饭，秋月扬着招帖惊慌下楼：“老爷！夫人！不好啦！小姐她，她……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