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没看多久,便把这手稿重新推回到骆延眼前,顷刻间露出失望的表情。
“请你回去再好好打磨一下好吗?”
骆延没说话,仍相当期待他接下来说【但是】。在这之前,骆延这套自编的曲子已经被各个编辑部毙了九次了。
编辑有些无奈,甚至有些烦了,给自己续了一根烟:“我说,你这几天来了多少次了?每次拿来的都是差不多的东西。你自己不觉得很无趣吗?”
骆延沉默了几秒,刚组织好几句苍白的语言,编辑就用一段骆延自己做的demo打断了骆延为自己说话的冲动。
“你认为,这个曲子不错?可是你觉得有趣吗?它的故事性还能听出来一些,可通篇都充斥着毫无意义的吉他声的尖叫。还有这段采样,你是在公共厕所里录的吗?采样也不是你这样用的吧。”
骆延根本没有那么多闲钱去租好一点的录音室给自己录歌。这首demo,是在老董的酒馆里等店里没人了,乐队四人瞎搞搞出来的。那里的收音和乐器和鸣的质量听上去,就像是在仅七个平米的小卧室内切割钢铁,翻个身都要从床上掉下去。
“这么长的曲子,连句歌词都没有就算了,可后摇也不是你这么做的。这首歌,这首,还有这首,都有一样的通病,你听不出来吗?情绪饱满得都溢出了,一旦溢出,就像在无病呻吟。一首歌的感情要张弛有度,你难道听不出来?”
骆延想梗着脖子反驳,可还是捂着起伏的胸口,低着头任由他指出这些毛病。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你好歹要对你自己的作品负责,你不能只是做一些全是情绪的东西,没什么乐理也没什么结构,听上去就好像,好像一个精神病人在一个梅雨天自怨自艾似的。”
“……起码这是真实的。”
骆延低声嘟囔着。骆延听惯了批评,可就算习惯了又怎样,每个陌生人都有权利随意指责她奄奄一息的碎梦。
编辑盯着骆延的脸看了会儿,沉默着从脚边抽屉里拿出一叠纸质报告:“看看这些。我以前也和你一样,一肚子的墨水没处发泄,每天都期待着有伯乐相中我这匹马。可结果呢?我却坐在了这里,整天听从调遣,听那些毫无营养的四拍子歌曲。我也快受不了了你知不知道?”
“我不……我能听出来,你不是粗制滥造的人,”编辑坐得离骆延近了些,轻声打断了她,“你年轻,有想法有态度,可这些大家都有,你得拿出些你独有的,可你不能说,你的自怨自艾全世界独一无二,你又不是高三在读。”
编辑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专辑,“这是焚身乐队前两年的专辑。这乐队这几年挺有名的,他们的吉他手叫张蕾,我想你肯定在什么音乐节上见过他。光是听你这首歌前半段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和他肯定有不少共同话题。”
编辑笑着讲出后几个字,“另外,他应该和你一样,曾经也是个自命不凡的吉他手。可怎么样?人家搞出来的无病呻吟听上去就是比你的无病呻吟要牛一些。市场不一样了年轻人,有时候无病呻吟还真就是流量,就看你讲得好不好了。”
骆延接过专辑,也不看,只是低头,什么也不说。
“说句不好听的,你是想要艺术感还是只想赚钱啊?无病呻吟好歹也要吟出一点诗意。”
骆延倏地起身,低头便想走。
“另外,”编辑给自己又点了根烟,“最近这几天你也别再来了。”
“妈妈,我想吃糖葫芦!”
扎着马尾的小姑娘冲母亲甜甜一笑。母女俩笑着走离了这座公园,像两片梧桐叶,扫过骆延眼底的所有不甘。
那就只好忍着了。否则呢?群里的几个人已经热火朝天地艾特骆延艾特了半个多小时,不停地在问作品的事。骆延没有勇气和他们说实话。一想到那么多前人的优秀作品,可自己搞出来的东西就像一碗勾兑了绿皮车厢的水泥,骆延就不由自主地愤怒,紧接着是深不见底的眼羡和无助。
骆延在公园里傻坐了快两个小时,从黄昏坐到华灯初上,坐到夜幕又一次覆盖华北平原。
汉宁新区是丹柏的新中心,是这座城市的新心脏。这儿什么都有,市场,金融,狂欢,汉宁让丹柏长出了一副全新的细胞组织,这儿可没有臭气熏天的工厂和只修了四分之三就烂尾的花坛。光是在这座公园,骆延就看见了许多形形色色的人。
一个背着吉他包的女孩子。那个女孩看起来也很年轻,正和她的男朋友手牵着手,男孩给女孩拍了一些照片后便笑着离开。
【在这多年以后的一瞬间泪水猛然间涌出了眼眶】
一个看穿着应该是附近哪个公司的职员。留着一卷黑长发的姐姐穿一身利索的OL套装,套一件深黑色长款羽绒服。骆延本想闭会儿眼睛,却听见也看见,她在不远处冲着电话那头大声讲话,讲到激动处,她挂了电话,蹲在原地,哭了起来。
骆延本想走去,把手心里为数不多的小包纸巾给她,让她擦擦眼泪。可没等骆延走过去,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小跑着来,他们伴着236路公交车的摇晃和增程车的尖啸,在公园门口,在孤独的中心,彼此大声尖叫和指责着,争吵着许多极热门但骆延还不太懂的社会话题,吵到最后,那男人目送女人伤心地上了一辆出租车,他的脚边只剩下一双穿坏了的高跟鞋。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儿。高个儿男孩脸上似乎还化着妆,背着一个书包,独自一人坐在距离骆延不远处的一个石墩子上。不久,男孩解下书包,脱下校服,脱掉大衣,脱到只剩一件舞蹈服,他站在那盏灯下,无伴奏地跳起了一段舞。
骆延是外行,看不出什么细节,可骆延能感受得到,这支舞相当优美,他的肢体线条和对身体的控制相当完美,这可能是一支女舞者的舞。可这个本穿着校服的男孩子舞得相当温柔,舞得细腻,温柔得使角落里的骆延竟然意外地把难过的眼泪憋了回去。
舞结束了。男孩重新穿好衣服背上书包,像一只被打湿的青色小鸟,低头走进了茫茫夜色中。
一个推着糖葫芦车的老爷爷。他把小车推进来,人坐在路灯下,用口袋里的毛巾擦着脸。不多时,他拿出了一个小册子,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起来。
骆延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天色太黑了,只能依稀辨认出,那小册子的封面上好像印着一个通体红色的巨人。隔着一定距离,骆延倏地抬头,她忽然感到,自己和头顶任何一颗星星的距离,以及自己和宁静的距离,有着同样漫长的长度。
这就是我一直在追寻的前方吗?为了靠近光芒,甚至是成为光芒,自己不得不先变成一尊石像。
【再见 二十世纪】
【再见 和我一样迷茫的人们】
骆延在这片城市的新中心来回游荡着,走着走着就迷了路。宽阔的八车道和万象城下,骆延四处找着回家的路,却意外找到一个地方。
骆延抬头一看,景新路506号,丹柏市精神卫生中心。骆延顺着围墙缓慢走着,意外看见一个堪称奇妙的人。
几盏路灯下,一个小公园里,在三面溪流环绕着的一片草地中,那人坐在一个秋千上,穿一身素白连衣裙,飘动的长发落在腰间,似乎正眺望着远方,也注视着墙边。
她像是看见了一团黑棕色的梦魇。和那个白色的云团对视了足足五分多钟,直到冲进车流被随机来车撞死的强烈欲望出现时,骆延才离开。点开地图,骆延找到了汉宁的一个夜市,对付两口算了。
这里热闹无比,像主干道阴影下的无数毛细血管。骆延算着地铁停运的时间,留了在这里逛个几分钟的时间。
“妹子!吃点儿啥?”
炒面摊老板冲骆延大声吆喝着。骆延也不挑,随便指了一个就扫码付了过去。
“好嘞!搁那边儿坐会儿噢,马上好,前面儿还有仨就是你的了!”
骆延搬了小板凳坐在一个石墩子旁,看着眼前的男人手脚麻利地起锅烧油,也不忘和身边儿另外一个鸡蛋灌饼摊的老板唠嗑儿。
“……是啊,可不是吗?我以前是那个棉纺六厂的第三织造车间主任。”
“陈显红?老陈?”对面的男人显得惊讶无比。
“可不是吗?我就是陈显红!”
“我,”另一个男人叼着烟,大力拍着自己的胸脯,“老赵,赵关迎!我原先搁那丹钢的炼钢车间,我是三工段的工长。”
“哎妈呀,98年那个电脑班,坐我旁边儿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