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送来时，我们就安排她洗了个澡。其实，她今年也才27岁而已。”
早上在市局大厅里龇牙咧嘴的女人，这会儿已经因为药效沉沉睡去。隔着一面窗，柳清言能注意到她的眼底和平整的皮肤。今早初见时，她的脸上糟糕透顶，头发缠着结，现在却正安安静静地睡着，柳清言的心底却浮现出一阵浓烈的情绪。
“跟我来吧，我们的报告可能明天早上就会出。这是她的精神科诊断书。”
“啊，果然是有精神病。”
“今早被送来时，她的情况时好时坏。还有，有一点很奇怪。”
“奇怪？”
“她在面对我们几个男医生时，表现得十分抗拒，但在面对我们几个女护士时，情绪就变得稳定很多，至少没有抗拒得想要逃跑。”
巫凡和柳清言互看了一眼。
“她怀里的那个婴儿呢？”
“在妇产科。因为饥饿和脱水，有些营养不良。目前体征稳定。”
“麻烦了。”
柳清言和巫凡作别了医生，转手走去楼下的妇产科，找到了在婴儿培养箱里的那个眼睛都有些睁不开的女婴。这个孩子相较其他婴儿，体型的确瘦弱，联想到那个女人和对张世终说的话，柳清言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你还记得她当时说的什么吗？”
“她说，‘我是张世终的老婆’。当时拉着她离开时，她还说，‘让张世终来见我’，什么的。”
“找一下张世终的前科，也看看那个女人是否有前科，等明天的鉴定结果和病情报告一出，张世终的死因基本就能弄清了。”
柳清言和巫凡出了房间，直奔医院外的停车场。
“现在有什么想法？”
“啊，问我吗？”
柳清言笑着推了下巫凡的脑袋：“不问你问谁？是你去的嵊霆能源。”
“哦。那我们就再去一趟他们家，有几句话白天我还没问完呢。”
“我个人的推测之前挺简单的，张世终因为巨量债务无路可逃，所以自杀了事，后来看了他的账单，越想越不对劲。”
“张世终这样的人和自杀无关。全世界的资本家都巴不得自己的寿命与天地同寿呢。”
巫凡临时找了个停车位，去附近的便利店买来了面包和白水瞎对付两口。大雪围城，许是想到了家里那口热腾腾的饭，主驾上的巫凡越开越饿。
柳清言的注意力很分散。巫凡的笔记本被柳清言捧在手里看了一路。笔记中记录了一些和张世终走得比较近的生意人，或是酒肉朋友的话，想是没人不知道张世终生前有多放浪，这些富二代或官二代留下的口供读起来不仅委婉，而且拘谨，和他们平日里的作风相差太大，多半都是添油加醋的话。
“你有什么顾虑吗？”
“我总觉得这事儿没表面这么简单。我总感到张世终的死和他老爹有着某种关联，只是那种关联特别小。”
“是因为嵊霆能源的态度，还是因为那个地址？”
巫凡敏锐地感觉到了柳清言的另一层顾虑。宝港区的平逸县，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地址，把柳清言的注意力牵住了一个晚上。即便自己的确因为工作调动在那里工作了一年多，可柳清言对那里根本没什么特殊的印象了。
“宝港区的平逸县……那里有什么很特别的东西吗？”
“那里算是丹柏曾经的工业配套区，因为有矿厂和采油厂的存在。这几年市政府在大力修复那里的环境，有个叫凤凝山的地方就在那。”
“好，这也算是个线索……”
巫凡正要发动车子再去一趟，柳清言的手机忽然响了。
柳清言和巫凡又匆匆赶回医院。女人正靠着枕头坐在病床上，一缕头发落在耳后直达肩后突出的骨头，眼神呆滞，呼吸带动的身体起伏微弱得能忽略不计，像一团被烧得过了火候的半成品瓷器。
“从她醒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医生调好点滴的速率后便离开了。巫凡拿出笔记本想进去，但被柳清言忽然拦住。
“我去吧，你在外面等着。”
柳清言用一个笑打消了巫凡的疑惑，“你去要吓着人家。我看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差得很，经不起一点儿情绪的波动，同性应该能让她放下戒备心。”
巫凡想起了医生前不久的话，便把笔记本交给了柳清言。柳清言解下这身厚衣服后，尽量缓步走到她的身边，找来椅子慢慢坐下。
女人的眼睛传来一阵机械器件的摩擦。这对缺了润滑油的眼睛正用一个恐惧的角度，看着面前这个似乎毫无攻击性的女人。
柳清言将自己的证件展开，摊开在女人的面前。
“你好，我是市公安局的警察，我的名字是柳清言。今天早上，你来过我们的大厅，你还记得吗？”
女人先是望着柳清言的面孔，又微低下头注意到证件上这张一板一眼的照片，仿佛不确定这是一个人。
“我……我的，名字，是，关……关涐。”
她的语调清淡，清淡得如同否认早晨那个女人只是一个意外。关涐的眼神呆滞，柳清言收起了自己审讯犯人的职业反射。透过病房房门上嵌的一片探视用玻璃，巫凡就在门口守着。柳清言回头看时，巫凡心里便有了底。
“你的孩子，就是随你一起来的那个婴儿，”柳清言特意加入了一些手势，“她就在楼下，有医生们照看着。她现在很好，你可以放心。”
关涐微微点头，腰线出现了些微的弯曲。这是信任的信号。
“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孩子的名字吗？”
女人的神情出现了一些难为情。她左看右看，似乎在找个能替她说话的物体。见状，柳清言适时把纸笔交给了她。关涐写得很慢，但仍选择了信任面前这个警察。
柳清言接过笔记本一看，关涐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关诗桃】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