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道疤,记得闻晏替他挡过,也记得他们之间所有没说完的东西。
会议继续。
闻晏把直播关掉,投影重新切回路演材料。他仍然很快进入工作状态,针对基金架构、LP偏好、退出周期一条条往下推进。
他没有再看手机。
会议结束后,所有人离开,他独自坐在会议室里打开平板,把比赛回放点开。
进度条拖到江舟那个三分。
出手,命中。
低头吻手腕。
抬眼。
无声开口。
闻晏把那几秒看了三遍。
第四遍时,沈莫深推门进来。
“闻总,监控录像都没你这么看的。”
闻晏关掉平板:“你怎么还没走?”
沈莫深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体育康复项目的补充条款。还有,陆简初让我问你,周末要不要一起吃饭。”
闻晏抬眼。
沈莫深补充:“不是我们两个人,是家里那边。”
闻晏动作停住:“家里?”
“闻阿姨给陆简初发消息,问江舟最近比赛是不是在南临主场,老两口儿想去看,又怕江舟会紧张。”沈莫深说,“她不好直接问你,就拐到陆简初这里。陆简初又懒得传话给江舟,所以让我问你。”
闻晏静了几秒:“她想去现场?”
沈莫深点头:“听起来是。”
闻晏垂眼。
这段时间,家里没有再把他和江舟的事拿出来谈。
闻时晚偶尔给他发消息,多半是问吃饭、问天气、问工作忙不忙。江建成也会在家庭群里发江舟的比赛截图,语气很平常,说“这球不错”。
最初的震动和难堪,好像被时间慢慢磨钝了边。
没有人说接受。
可也没有人再把他们推回原来的位置。
沈莫深看他不说话:“你怎么想?”
闻晏说:“他们想去就去。”
“你呢?”
闻晏沉默。
沈莫深笑了一声:“你还是不去现场?”
闻晏把文件收进包里:“不去。”
“怕被拍?”
“不合适。”
“闻晏。”沈莫深看着他,“你这个‘不合适’到底是怕影响江舟,还是怕自己受不了?”
闻晏没答。
都有。
他怕镜头扫到他,怕被有心人截图,怕江舟好不容易积起来的正向关注又被扯上私人关系。
也怕自己真的坐在看台上,听见全场喊江舟的名字,看见他进球后吻手腕,会忍不住想走近一点。
可他们还停在那里。
那句“停一停”没有被撤回。
江舟也没有说原谅。
周末,南临猎隼主场对东川迅豹。
闻时晚和江建成真的去了现场。
票是陆简初帮忙弄的,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显眼。闻时晚进场前还有些紧张,手里攥着江舟的应援毛巾,走了几步又问江建成:“这样会不会太夸张?”
江建成看了一眼那条深蓝色毛巾,上面印着南临猎隼队徽和江舟的二十七号。
“还行。”他说,“比旁边那块牌子小。”
旁边有个女球迷举着半人高的牌子,上面写:【江舟,妈妈爱你。】
闻时晚看得愣住。
江建成也沉默了一下:“这个可能不太合适。”
闻时晚被他逗得笑出来。
比赛开始后,江舟第二节上场。
他一开始没有看到看台上的闻时晚和江建成。直到一次死球,他站在边线附近等发球,目光扫过观众席,忽然停住。
闻时晚下意识把毛巾举起来。
江建成也抬了抬手。
江舟愣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
很亮。
镜头正好扫到他。
解说说:“江舟刚才应该是看到了家人,笑了一下。这个年轻球员平时表情挺冷,笑起来倒是很少年。”
闻时晚眼眶一下红了。
江建成看着场上,低声说:“他挺好的。”
闻时晚握紧毛巾:“嗯。”
过了会儿,她又说:“晏晏要是也看见就好了。”
江建成点点头,没有说话。
场上哨声响,江舟借掩护跑到底角,接球,三分命中。
全场欢呼。
江舟回防前,低头吻了一下手腕。
闻时晚怔住。
她知道那道疤。
闻晏手腕上的疤。江舟初三的时候,花盆砸下来,闻晏给挡的,伤得不算重,却留了一道浅痕。
现在,江舟在几千人的场馆里,亲吻同样的位置。
闻时晚眼眶酸涩。
她低下头,用毛巾按了按眼角。
江建成也看见了。
他沉默很久,最后只说:“回头让晏晏也别总熬夜。”
闻时晚轻轻点头:“嗯。”
那天晚上,闻晏仍然没有去现场。
他在顶楼公寓看完了整场直播。
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落地灯亮着。窗外CBD的夜景很远,电视屏幕里却很吵。江舟跑动、接球、防守、摔倒、爬起来,把另一个世界的热气带进这间空荡荡的公寓。
镜头扫到看台时,闻晏看见了闻时晚和江建成。
闻时晚举着毛巾,江建成坐在她旁边,表情有些紧,一直盯着场上。
闻晏握着遥控器的手慢慢收紧。
手机震动。
是闻时晚。
闻时晚:【晏晏,我和你江叔今天来看小舟比赛了。】
过了几秒,又一条。
闻时晚:【他打得很好。】
闻晏看着屏幕,回:【嗯。】
闻时晚:【你看了吗?】
闻晏:【看了。】
闻时晚那边停了很久。
再发来时,只有一句。
闻时晚:【那就好。】
闻晏看着这句回复,胸口闷得厉害。
比赛结束,南临猎隼赢了八分。
江舟全场拿到十二分,四个篮板,两次助攻,是职业生涯目前最高分。
赛后采访没有轮到他。
镜头只在球员通道口短暂扫过,他低头往里走,手腕上缠着白色肌贴,汗从发梢滴下来。
闻晏坐在沙发上,看到直播结束。
屏幕黑下去,客厅一下安静得让人不适。
他点开江舟的聊天框。
闻晏打字。
【十二分,职业新高。】
删掉。
又打。
【江叔和我妈今天去了现场。】
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
闻晏:【打得很好。】
发出去后,闻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他以为江舟不会立刻回。
可几乎半分钟后,手机亮了。
江舟:【看了?】
闻晏盯着这两个字,回:【看了。】
江舟:【在哪儿看的?】
闻晏抬眼看向这间空旷的客厅。
沙发扶手上的运动外套还在,护膝和充电器还在,鞋柜第二层江舟的拖鞋也还在。指纹权限没有删,可门再也没有被那个人按开过。
闻晏回:【公寓。】
江舟那边安静了很久。
闻晏以为他不会再回。
屏幕却又亮起来。
江舟:【我进球的时候,你看见了吗?】
闻晏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闻晏:【看见了。】
江舟:【手腕呢?】
闻晏闭了闭眼。
闻晏:【看见了。】
这次换江舟沉默。
过了很久,他发来一句。
江舟:【那就行。】
闻晏看着这三个字,心口疼得发软。
他能想象江舟发这句话时的样子。
可能刚洗完澡,坐在更衣室或者大巴上,头发还湿着,脸上却装得很平静。明明想问更多,想要更多,却偏偏只给他留下这么轻的一句。
那就行。
只要你看见。
闻晏低头,手指停在输入框里。
他想说,江舟,我看见了。
每一场都看。
你坐替补席时我看,你上场时我看,你投丢时我看,你进球后吻手腕时我也看。
我不去现场,不代表我没有在。
可这些话太满,太难以掌控。
最后,闻晏只回:
【嗯。】
江舟没有再发。
闻晏把手机扣在掌心,靠进沙发里。
窗外夜色很深。
城市一如既往地亮着,他的事业也在往前走。晏衡的新基金敲定了两家意向LP,体育康复项目下周签TS,青训数据平台的创始团队也终于松口接受晏衡领投。
所有事情都在变好。
除了他和江舟。
他们分开了。
却还在看。
一个在几千人的场馆里低头亲吻手腕,无声说,哥,看着我。
一个在深夜的办公室和空旷的顶楼公寓里,隔着屏幕,一遍遍停在同一个镜头。
谁都没有站在原处。
也谁都没有真正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