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走出电梯,车库里的冷风迎面灌过来。
五月底的早晨其实不冷,可地下车库常年不见太阳,混着雨后的潮气和汽油味,钻进领口里,冷飕飕的。
他走得很快很重,很愤怒。
膝盖被牵了一下,韧带拉伤恢复后留下的那点细微紧绷,在这种时候忽然变得格外明显。
江舟停住脚,手撑在旁边的承重柱上。
疼倒不至于疼。
就是烦。
更烦的是,他脑子里想的居然是:闻晏如果看见,又要皱眉。
江舟闭了闭眼,气得低声骂了一句。
“有病。”
不知道骂闻晏,还是骂自己。
手机连着震了几下。
他没看。
不可能是闻晏。
闻晏不会在这种时候追着发消息。那人把话说出口以后,连补刀都冷静得像财务报表。
江舟走出车库,雨已经停了,公寓楼外的路面湿亮,CBD早高峰的人流从各个写字楼口涌出来,西装、工牌、咖啡、外卖箱,所有人都忙着往自己的轨道里赶。
江舟站在路边,觉得自己像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帽子没戴外套忘穿,包里也只随手抓了训练本和手机。他昨晚在那张床上还想着下周毕业照要让闻晏站近一点,今天早上就被闻晏亲手推出门。
停一停。
停什么?
停到他选秀结束,进队稳定,再谈以后。
江舟抬手拦车。
司机问:“去哪儿?”
“南大体育馆。”
车子汇入车流。
江舟靠在后座,拿出手机。
陆简初发了三条。
陆简初:【起了?】
陆简初:【你今天体测数据复核,别卡点。】
陆简初:【先回宿舍还是去体育馆?】
江舟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几秒,回:【我直接去体育馆。】
陆简初几乎秒回:【你在哪?】
江舟:【。】
陆简初:【句号你大爷。是不是闻晏那边出事了?】
江舟手指停住。
屏幕上方有一条新的消息跳出来。
闻晏:【到了学校给我消息。】
江舟看着那行字,眼底刚压下去的酸胀又慢慢泛上来。
他把手机按灭。
不回。
车窗外,城市往后退。高架上的广告屏正轮播某运动品牌的宣传片,年轻球员腾空扣篮,标语写得热血沸腾:下一站,飞扬。
江舟看着那几个字,苦苦笑了一声。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小伙子,去比赛啊?”
江舟把视线收回来:“体测。”
“运动员?”
“嗯。”
“那挺好。有前途。”司机笑呵呵的。
江舟没再说话。
有前途。
所以闻晏觉得,他应该干干净净、稳稳当当地往前走。最好没有争议,没有软肋,没有任何能被人拿来做文章的私人关系。
可他不是一张选秀履历。
他也不是闻晏项目表里能被摘出去的风险项。
他是江舟。
是人。
会疼、会怕、会想闻晏,也会因为闻晏一句狠话疼得喘不过气。
车到体育馆外时,离复核还有四十分钟。
江舟付了钱,下车往馆里走。
球馆刚开门,里面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调器械。空气里有木地板、消毒水和汗味混在一起的熟悉气息,江舟一走进去,胸口乱撞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去一点。
至少这里简单。
跑多快,跳多高,力量多少,命中率多少,数字不会骗他。
教练正在和助教说话,看见江舟,招了招手:“来这么早?”
江舟把包放到场边:“路上顺。”
教练看他一眼,皱眉:“脸色怎么这么差?”
江舟低头换鞋:“没睡好。”
“毕业季别乱熬夜。”教练说,“你这段时间最重要的是稳定,不是拼命。韧带虽然恢复得很好,也别拿身体开玩笑。”
江舟系鞋带的手顿了顿:“知道。”
教练看他情绪不高,没有多问,只拍了拍表格:“先热身。别紧张,今天只是复核,不是选秀大会现场,别把自己崩断了。”
江舟应了声,走到场边开始活动。
他把所有动作都做得标准。
绕场慢跑,动态拉伸,髋膝踝激活,弹力带热身。右膝的紧绷随着体温上来慢慢散开,身体进入熟悉的节奏,脑子却仍然安静不下来。
停一停。
删了吧。
那两句话像两颗球,在他脑子里反复弹。
弹得他想直接把篮筐砸下来。
方子扬进馆时,刚好看见江舟在做折返启动。
他背着包,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扭头问坐在场边地上的陆简初:“他今天吃枪药了?”
陆简初拿着画筒,淡淡看他:“你可以去问。”
方子扬立刻怂了:“我不想英年早逝。”
陆简初今天环境设计系那边毕业展布展前还有一堆材料要交,但江舟回复的那个【。】让他明显感觉有事,而且是大事。结果一进体育馆,就看见江舟的状态果然不对。
整个人压着一股火。
陆简初走到场边看着他:“你和闻晏吵架了?”
江舟动作一停。
陆简初话说得很平:“吵架可以,别带进体测。你如果今天数据波动,回头后悔的还是你自己。”
江舟垂眼:“我知道。”
“你最好真知道。”陆简初说,“别拿自己的前途跟任何人较劲。”
江舟被这句话扎了一下。
任何人。
包括闻晏。
他抬眼看陆简初,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下头:“嗯。”
复核开始后,江舟像换了个人。
垂直弹跳、折返跑、卧推、核心稳定、投篮热区测试,每一项都压着标准线往上走。教练站在旁边看,最开始还担心,后来看见数据没掉,脸色才松下来。
方子扬在一旁看记录,越看越感慨:“牛,真牛。”
助教笑:“你少贫,把表填对。”
江舟做完最后一组投篮,球刷地入网。
命中率比上次还高两个点。
场边有人鼓掌,教练也点了点头:“不错。这个状态保持住,试训时别急着证明太多。职业队看天赋,更看稳定。”
江舟拿毛巾擦汗,呼吸还没完全平复:“明白。”
教练把表格递给他:“去签字。”
江舟走到桌边,刚拿起笔,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他本来不想看,可指尖还是顿住。
陆简初站在旁边,提醒:“先签。”
江舟回过神,在表格最后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江舟。
笔画稳稳落下去。
他才发现,他刚才真的没有掉数据。
哪怕心里乱成这样,他也完成了复核。
闻晏最怕的东西,没发生。
可闻晏却提前判了他出局。
江舟把笔盖扣上,转身去拿手机。
还是闻晏。
闻晏:【体测结束了吗?】
江舟盯着屏幕,几秒后,回了今天第一条消息。
江舟:【结束了。】
那边很快回。
闻晏:【数据怎么样?】
江舟:【没掉。】
闻晏:【好。】
江舟看着那个“好”,心里火一下又窜起来。
好什么?
好闻晏可以继续证明自己的决定很正确?
江舟打字:【你满意了?】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安静了。
陆简初看他脸色,伸手把他手机抽走。
江舟皱眉:“给我。”
陆简初:“你现在发消息,只会越说越难听。”
“我就想说难听。”
“那也等你吃完饭。”陆简初把手机塞进自己口袋,“血糖低的时候吵架很影响发挥。”
方子扬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江舟闭了闭眼:“没事。”
方子扬显然不信。
但他难得有眼色,没有继续追问,只把水递过去:“喝点。你刚才脸色真吓人,我还以为你要把体测器械拆了。”
江舟接过水:“谢了。”
陆简初看了眼时间:“我一会儿还要回学院,你自己去吃饭,还是我盯你?”
江舟:“我自己吃。”
陆简初:“我不信。”
江舟:“……”
方子扬立刻举手:“我盯,我盯。舟哥今天归我监管。”
陆简初把手机还给江舟:“那你负责让他吃东西,别让他一个人跑没影。”
方子扬拍胸口:“放心,保证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
江舟拿回手机时,闻晏又发了一条。
闻晏:【下午我见远川的人。】
江舟眼神瞬间冷下来。
陆简初看见了,问:“他说什么?”
江舟把手机递给他看。
陆简初扫了一眼,沉默片刻:“你要去?”
“他不会让我去。”
“那你想怎么办?”
江舟把毛巾搭到肩上,声音很低:“他不让我去,我就不去?”
方子扬在旁边没看见内容,但听出不对:“不是。你们这是有什么大事啊?要不要我回避一下?”
陆简初看他一眼:“你不回避也听不懂。”
方子扬:“……”
江舟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又觉得胸口堵得更厉害。
陆简初把画筒背上:“下午我陪你。”
江舟看他:“你不是要回学院?”
“布展材料晚交半天不会死人。”陆简初淡淡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比较像要去找人同归于尽。”
方子扬立刻紧张:“啊?这么严重?”
江舟说:“没那么夸张。”
陆简初:“那你把手机里闻晏的定位关了。”
江舟:“……”
方子扬:“什么定位?”
江舟面无表情:“兄弟之间的安全定位。”
方子扬恍然大悟:“哦,你哥管你是真严。”
陆简初意味不明地看了江舟一眼。
江舟耳根有点热,硬邦邦道:“吃饭。”
中午,三个人在学校东门外随便找了家简餐店。
方子扬被陆简初安排坐在江舟对面,任务是盯着他把饭吃完。江舟本来没胃口,被两个人轮流看着,硬是吃完了一份牛肉饭。
方子扬很满意:“不错,监管成功。”
江舟:“你可以闭嘴了。”
方子扬刚要顶回去,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立刻站起来:“教练找我,我先回队里。舟哥,你别冲动啊,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冲动什么。”
江舟轻轻笑了:“滚。”
方子扬滚得很快。
店里只剩陆简初和江舟。
陆简初喝了口柠檬水:“说吧。”
江舟沉默了一会儿,把早上的事简单说了。
照片、远川、闻晏要见人、停一停。
他说得很简略,省掉了昨晚,也省掉了那些更私人、更狼狈的细节。陆简初听完,脸色慢慢冷下来。
“你哥又自作主张。”
江舟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窗外:“嗯。”
陆简初:“你打算怎么做?”
“去见他。”
“闻晏?”
“远川。”
陆简初皱眉:“你疯了?”
江舟看向他。
陆简初放下杯子:“你现在去见远川,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就是想证明你是闻晏的软肋,想把你拖到桌上。你一露面,他们更有文章可做。”
江舟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江舟想了想,低声说:“我不去他们面前。我去见闻晏。”
陆简初看着他。
江舟握紧手机:“他不能替我做决定。”
下午两点四十,闻晏到了会所。
地点是远川那边递来的,CBD边上一家私密性很高的商务会所。沈莫深不喜欢这个地方,嫌装修太装,走廊里香薰味重得像要把人腌入味。
他跟在闻晏身侧,低声说:“你现在脸色差得像刚被人甩。”
闻晏脚步没停:“闭嘴。”
沈莫深看他一眼:“吵了?”
闻晏没说话。
沈莫深懂了。
“你不会真做了什么引爆炸弹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