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商陆叔。”叶子安礼貌应声。
叶舟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儿子拉开车门。叶子安一只脚已经踏入车厢,身形忽然一顿,回过头看向自家父亲。
“爸。”
“嗯?”
“你那本手记本,写满了记得换新的。路要一直往前走,心思也要一直梳理。”
叶舟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心头的沉重被这句叮嘱冲淡不少:“管好你自己的学业,我心里有数。”
叶子安唇角微扬,不再多言,弯腰坐进车里。商陆轻轻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启动车辆。车窗缓缓落下,叶子安探出半张脸:“到学校我就给你报平安。”
车子缓缓驶离院门,顺着乡间村道往前,渐渐融入冬日的薄雾里。灰色的车影越来越淡,直至在道路拐角彻底消失。
叶舟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院子瞬间空寂下来。风从远处田野吹来,裹挟着枯草与泥土的冷意,掠过晾衣绳上晾晒的被套,吹得布面轻轻翻飞、簌簌作响。
他在门口伫立片刻,才转身迈步回屋。
堂屋里,宁蕙心正在收拾叶子安住过的房间。床单叠得方方正正,书桌擦拭得一尘不染,台灯归位关闭,椅背上依旧搭着儿子平日里写字惯用的软垫,一切都整洁如初,却少了几分人气。
叶舟在门口站了站,没有进去。他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拧开台灯,翻开那本磨白的笔记本。翻到昨夜落笔的页面,墨迹早已干透,字迹沉静温和。
他提笔,隔了一行空白,缓缓落下字句。
姜映月将走,子安亦远行。来年风雨前路,无人引路,无人点拨,万事需我自行决断。
笔尖微微一顿,他沉下心,继续落笔。
我无惧前路难,唯愿每一步,皆是我本心所选。
写完,他放下钢笔,指尖轻轻按压在纸页上,停留许久。窗外天光越来越亮,冬日的暖阳穿透云层,透过窗棂落在桌面,温柔地熨帖着纸面的字迹。
厨房里传来碗筷清洗的哗啦水声,平淡、细碎,却格外安稳踏实。
一夜起伏的心绪,至此彻底落定。
昨夜吕正邦点破杨明身份带来的震动、对未知人脉的疑惑、对自身机遇的忐忑,通通散去。叶子安说得没错,旁人能帮他开门,却不能替他走路。门已然敞开,往后的征途,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踏实丈量。
叶舟重新抬笔,在段末添上一行更稳、更坚定的字迹,笔墨沉敛,力道十足。
行囊已备,前路已明。明日启程,奔赴振舟。
他合上笔记本,妥帖放进外套内袋,起身走向厨房。
“明天去振舟拜访,商陆已经把礼品、物料都备齐了。”
宁蕙心回头,抬手在围裙上擦干湿水,细致叮嘱:“茶叶够不够?要不要再装一点腊肉、干货带着,过年走动体面些。”
“够了,你昨天收拾得很周全,不用再多添。”叶舟轻声回应。
宁蕙心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忙碌。水流潺潺,烟火寻常,稳稳稳住了人心底的底气。
屋外,冬日的朝阳彻底拨开云层,金色的柔光铺满庭院,将晾衣绳上的被套拉出长长的影子,暖意融融。
叶舟回身走回书桌,掏出笔记本再次翻开,逐字逐句看完最后几行落笔。从困惑忐忑到坚定从容,心境的转变,尽数藏在这寥寥数语里。
他缓缓合本,收好揣进内袋,抬手关掉台灯。
屋内褪去人工暖光,尽数浸在冬日清亮通透的自然光里,朗朗明明,前路澄澈。
从此,无人铺路,无人点拨。
他的仕途,往后只凭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