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舟心头微亮,瞬间读懂深意。
进门初见时,牛志远明明已经瞥见礼品,全程闭口不提。偏偏在问完账目、明年规划、产业风险,三项核心工作全部摸底完毕,确认他做事稳妥、思虑周全之后,才绕回这两瓶酒。
这从来不是随口闲聊,是层层铺垫后的最终确认。先查工作能力,再认人情分寸,体制内私下走动的规矩,被他拿捏得淋漓尽致。
“今年泡了一批,多数还在窖藏陈放。”叶舟分寸得当,应声从容,“这两瓶是先装的样品,拿来给您尝尝口感。要是合您心意,明年开春我再送些过来。”
牛志远没有接话,不推辞、不客套、不领情,只淡淡“嗯”了一声,端起水杯继续喝水,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聊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但叶舟心里彻底通透了。
从落座到此刻,整场谈话不过短短两三分钟。没有家常寒暄,没有场面客套,全程务实摸底。最后这一句轻飘飘的问话,才算真正接纳了他此番登门的心意。
昨夜叶子安那句“他让你进过几次办公室”,此刻叶舟才真正品出滋味来。
一曲戏曲唱罢,电视画面跳转,唱腔换了新的段落。牛志远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看似听戏走神,实则暗自思忖。
叶舟静坐片刻,见气氛到位,准备起身告辞。他身形微微欠起,还未开口,牛志远忽然压低声音,叫住了他。
“叶舟。”
“我在,县长。”叶舟立刻坐直身子。
牛志远依旧没有转头看他,视线停留在屏幕之上,语气平淡无起伏,字字清晰落地:“你在望川这两年,事干得扎实。虚话我不说,就一句——你干活,我放心。”
停顿半秒,他补了一句看似敲打、实则兜底的话:“踏踏实实往前干,别给我惹事就行。”
叶舟心头一稳。
外人听着,后半句是约束、是敲打,可熟悉牛志远性情的人都懂,这是最顶级的认可。
此人从不讲漂亮场面话,若真是心存疑虑、心存防备,只会模糊敷衍、不置可否,绝不会直白说出“我放心”三个字。
先核实工作、再确认分寸、最后表态认可,层层递进,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叶舟郑重应声:“您放心,我一定守好底线、踏实干事,绝不添乱。”
牛志远淡淡“嗯”了一声,端着水杯没有放下,姿态已然给出送客的暗示。
叶舟适时起身:“那我不打扰您休息了,开春项目有新进展,我再来跟您汇报。”
牛志远端坐未动,抬了抬手中的搪瓷缸,语气随意:“出门把门带上。”
全程未起身、未送客、无半句客套挽留,是他一贯的清冷风格,也是自家人的松弛待遇。
叶舟轻声换鞋,弯腰的瞬间余光瞥见,牛志远已经低头咬了一口剩下的馒头,目光重新落回电视屏幕,神态自若,仿佛方才那场关键谈话从未发生。
他轻轻带上门,走出屋内。
院里的风比来时更急了些,晾衣绳上的旧棉袄被吹得翻飞摆动,冬日的冷风通透凛冽,吹散了屋内淡淡的烟火气。
叶舟穿过小院,走出巷口。
商陆见状,立刻摇下车窗,掐灭手里的烟,轻声问道:“领导,顺利吗?”
叶舟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靠在座椅上,闭目缓了两秒,缓缓开口:“他说,我干活他放心。”
短短一句,商陆瞬间了然,没有多余追问,默默发动车子掉头返程。跟着叶舟久了,他早已懂了这些官场留白的门道,最重的话,往往最简单。
车子平稳驶出小巷,沿着大路往城区折返。
叶舟靠在座椅上,默默复盘整场谈话。
牛志远全程无热络、无许诺、无客套。不留人吃饭、不递茶倒水、不说有事找我。只做了三件事:查账目、问规划、提点风险。最后绕礼确认,再落一句定心定论。
贺晓斌是热忱站队,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支持你;张治平是暗中托底,悄悄给你往上走的通路;而牛志远,是静默过关,默认你这个人、认可你的事、不拦你的路。
不进圈子,但给通行。不做靠山,但不设壁垒。
他掏出手机,给叶子安发去一条短信:带了两瓶。
片刻后,对面回来一个极简的“嗯”字。
无需多言,父子二人已然默契相通。
叶舟收起手机,摸出兜里的笔记本,翻开空白页,落笔简练,不留多余注解,只记下两行关键:
牛志远:你干活,我放心。
问酒,过关。
合上本子,抬眼望向窗外。冬日午后的阳光薄淡朦胧,覆在连片的田野之上,空旷安稳。车轮碾过路面,细微扬尘在浅光里轻轻浮起,又缓缓落定。
商陆一边稳速开车,一边低声询问:“领导,下一站去哪?”
“先回镇上。”叶舟语气沉稳笃定,“明天一早,去农业局。”
“好嘞。”
车子提速前行,破开浅淡天光,朝着望川镇的方向稳稳驶去。一路安静,前路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