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性这么好?”
“刚来那场接风宴,您当场摔了杯子,那种场面,很难忘掉。”叶舟捧着茶杯暖手。
贺晓斌哈哈大笑,眼角的纹路都堆了起来:“那天映月提前给我打电话,嘱咐我当天别插手、别阻拦。我当时还琢磨,这人又要闹出什么动静,没想到最后一屋子人,反倒被你镇住了。那时候我就跟映月讲,这个叶舟,不简单。”
叶舟抿了一口茶水,没有接话。这份私下的夸赞,和平日里公事公办的上下级相处完全不一样。
贺晓斌收敛笑意,神情正经了几分,指尖贴着茶杯外壁:“小叶,我清楚你今天是以拜年为由上门,但事情,绝不只是拜年这么简单。”
话音压低了些许,听得格外清晰:“你这一年多在望川干的所有工作,我、映月、张书记全都看在眼里。实打实做出的成绩,任何人都抢不走。”
叶舟心里微微一动,面上看不出变化,只是握杯子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
“镇长这份担子一个人扛着,压力不小。”贺晓斌看得通透,“往后不用事事自己硬顶。县里这边有事,打电话、去办公室、晚上来家里找我都可以。”
说完,他再次抬手拍在叶舟肩头,手掌多停留片刻:“我跟姜映月是一头的。望川的摊子是你们一点点拼出来的,我们不会看着你独自扛所有压力。”
叶舟抬头对上贺晓斌的眼神,对方的目光笃定坦然。贺晓斌知晓他不少难处,包括市里的走动、一层层的人际纠葛,只是不点破,只用一句话摆明立场。
“贺县长……”叶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在外公事场合喊县长,私下没必要。”贺晓斌挥挥手,“映月喊我师弟,你年纪比我小,直接叫斌哥就行。”
叶舟心口一暖,低声喊了一句:“斌哥。”
“这就对了,喝茶。”
两人安静喝茶闲谈,厨房里炒腊肉的香气慢慢漫满客厅,烟火气冲淡了所有层级隔阂。贺晓斌随口问问大棚扩建、合作社分红、加工厂销路这些实事,没有拔高的说教,就是寻常长辈聊天。叶舟据实作答,该说的讲清楚,多余的半句不多提。贺晓斌听得认真,偶尔点头轻笑,气氛很自在。
聊了将近四十分钟,叶舟看了眼腕表,起身告辞。
“斌哥,我必须动身了,张书记那边还得过去一趟。”
贺晓斌没有强留,跟着站起身:“去张书记家里,少主动说话,多听就行。他这个人,不到入秋,不会给任何人明确答复。”
一句提点,实打实的内部经验。叶舟记在心里,点头道谢。
贺晓斌送到玄关,看着叶舟换鞋,随口补充:“有空常过来,你嫂子红烧肉做得不错,上次映月吃过,还说来拜师学艺。”
“年后有空我再来叨扰。”叶舟站直身子说道。
房门关上,楼道重新安静下来。声控灯的橘色灯光照在带着裂纹的墙面上,叶舟在门口站了一秒,胸口一片温热踏实。贺晓斌的热忱、那句同心的表态、落在肩头的手掌,都让这一趟登门变得格外值得。
下楼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
单元门口冷风迎面吹来,叶舟裹紧外套,看见商陆的车依旧停在老地方,车窗留了一道缝隙。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手里多了个塑料袋,是贺嫂子临走硬塞的刚炸好的酥肉。
“还没吃饭吧?”叶舟问道。
商陆掐灭烟头,咧嘴一笑:“没事,扛得住。”
“等下找个馆子简单吃一口,别饿着干活。”
商陆应下,看向叶舟,明显察觉到自家领导此刻整个人放松了很多,不再紧绷。
“领导,下一站?”
“张书记家。”
“明白。”
车子驶出家属院,行驶在县城道路上。车厢安静片刻,叶舟淡淡开口:“方才贺县长,让我私下喊他斌哥。”
商陆透过后视镜看过去:“您喊了?”
“喊了。”
商陆没再接话,双手稳稳把控方向盘。方才在楼下等候的四十分钟里,他心里一直悬着一丝顾虑,现在彻底放下了。今天这一步走通,往后领导的路会顺畅很多。他暗自打定主意,不管往后发生什么,自己都会一直跟着叶舟办事。
腊月的冷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空气清冽干净。叶舟伸手摸了摸兜里的笔记本,里面还有空白页。今晚回家,要把今天所有细节一一记下:贺晓斌开门的神情、落在肩膀上的力道、那句“一条心”的表态,还有改口斌哥的心境,全部落实写到本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