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学敏的家在大学老式家属楼,一套朴素的三居室。老伴已经早早休息就寝,刘学敏把三人带进书房,轻轻带上房门。书房面积不大,四面书架满满当当堆满书籍,墙角摞着一捆捆学术期刊与研究文稿,标准一辈子埋在书堆里的学究模样。
罗辰波往木椅上一靠,憋了一整晚,终于按捺不住,开门见山。
“叶舟,镇域经济到底完整逻辑是什么,你现在仔细说说。”
罗辰波吃饭的时候从来不探讨专业理论,觉得不够严谨郑重。整整一顿饭他都按捺着心思,心里痒得厉害,总算等到了安静的书房。饭桌上只听见半截概念,已经勾得他心神不宁。
叶舟坐在刘学敏斜对面的木椅上,脑子飞速运转。镇域经济这套完整框架,源头都是叶子安写出来的,整套规划也是父子二人一同打磨成型。纯讲顶层理论,他底子单薄,多说几句很容易露出破绽。但要说望川镇的现实情况、落地逻辑,他烂熟于心。最好的办法,就是紧扣望川镇的实际案例来讲,既有泥土气息,又不会空泛空洞。
“两位老师,我理论功底浅薄,说得不好还请二位多多包涵,粗浅谈一谈我的一点想法。”
刘学敏摆了摆手,不耐烦客套话:“别绕弯子,直接讲。”
叶舟定了定神,缓缓开口。
“镇域经济,说白了,就是彻底抛弃过去乡镇保守守摊、只求安稳、坐等上级拨款扶持的老路。转向内生造血、就地挖掘资源、全镇一盘棋整体统筹布局。把望川本地的土地、劳动力、自然资源、区位条件全部整合收拢,捏成一个拳头集中发力,不再各村各自为战,零散无序盲目发展。”
刘学敏从桌边推过来一杯热茶,动作很轻,没有打断他的思路。叶舟双手接过茶杯,扫了一眼,没有喝,轻轻搁在桌边,继续往下阐述。
“我理解的镇域经济,根基在基层组织,核心是产业经济,最终落点是百姓增收。三条主线缺一不可。基层没有组织凝聚力,一切发展规划都是空谈。组织体系稳固之后,才能谈经济建设。而经济长久运转,必须靠实体产业兜底,不然全是空心架子。”
罗辰波身体微微前倾,听得十分认真。
“其次,就拿我们望川镇举例。我们不会盲目跟风上马工业项目,不胡乱新建厂房。但会找准合适的时机,适度融合配套二三产业,核心思路因地制宜,依托本土土地资源,靠特色种养产业振兴乡镇。”
“靠地兴镇。”罗辰波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眼睛骤然一亮,随手在桌面摸出白纸钢笔,飞快记了下来。
等他落笔写完,叶舟继续往下说。
“再者,我提出这个概念的初衷,不是让少数大户攫取红利、普通散户边缘化。而是全镇统一统筹,镇村上下联动,富民和强村双向兼顾。既要解决眼下老百姓的生计收入,也要预留长远的发展空间。”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好几秒。
刘学敏摘下眼镜,拿出眼镜布慢慢擦拭镜片,重新戴好,还在慢慢消化叶舟的整套逻辑。
罗辰波又抽出一张空白稿纸,在纸上勾勒出三层逻辑框架,标注好箭头脉络,把纸张推到叶舟面前。
“你看,你刚才说的三层逻辑——党建为根基、经济为核心、产业为最终落点——跟我之前看过的一篇宏观研究文稿底层逻辑高度契合。”罗辰波指着纸上的框架,逐条解释清楚,放下钢笔看向叶舟。
“我打算把你的镇域经济完整概念,吸纳进我最新的研究论文里面,你觉得如何?”
叶舟差点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罗老师,这万万不可。我这些只是基层干活攒出来的粗浅感悟,哪里配放进您的专业学术论文里。”
这话发自肺腑,他清楚自己的理论功底几斤几两。
刘学敏在一旁笑出声来:“叶舟,你知道学术界最稀缺的东西是什么吗?从来不缺纸上空谈的理论,市面上理论多到泛滥。真正稀缺的,是从田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实战总结。县域经济研究发展这么多年,一直止步在县级层面,乡镇一级的系统性理论,至今还是空白。你这套镇域经济,刚好补上了基层经济研究的一大缺口。”
叶舟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罗辰波已经开始全盘构思:“老刘,我这篇论文刚好在搭建整体框架。叶舟再把望川镇的详细规划方案提供给我们,三人一同梳理打磨,基本就完整了。”罗辰波甚至打算推翻原先的文稿大纲,重头改写。他笃定,三人合力写出来的这篇文章,完全有机会直接送入省里的决策内参。
刘学敏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叶舟你这几天暂时不要急着回去,我们好好完整碰一遍。”
叶舟心里暗自无奈——我还没答应呢,这两位教授也太心急了。
“这一块,你再跟我仔细细说一遍……”叶舟还没来得及开口推辞,罗辰波已经迫不及待追问起细节。
台灯昏黄的光晕里,三个人的影子重叠映在墙面,轻轻晃动。窗外夜色早已浓稠深沉,茶水续了整整三回,叶舟嗓子微微干涩发哑。罗辰波的白纸正反两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框架、批注。
来振舟市之前,叶舟满心以为自己只是个陪衬的配角,跟着吃一顿饭,混个脸熟,帮镇上跑跑手续。万万没想到,一趟省城之行,无意间得了两位学界名师的提携,还稀里糊涂参与了一篇省级重磅学术论文的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