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舟笑容更深了:“哦?走走走,咱们边吃边聊。”一只手搭上赵师傅的肩膀,连推带拽地把四个人往里带。
小圆桌,四菜一汤,量足。桌子正中间摆着一瓶明溪酿。现在喝酒,他就认这个。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酒跟自己有关系,喝着有感情。
“来,先敬各位一杯,为了我们望川镇,几位辛苦了。”叶舟拧开瓶盖给大家倒上,率先端起杯子。
赵师傅赶紧端杯:“叶镇长客气了,都是领导安排的,我们必须尽职尽责。”其他两个年轻技术员跟着附和。谷丰登也端起了杯子,点了下头。
“好,走一个。”叶舟仰脖干了。
就这样吃到七八分饱的时候,叶舟放下筷子:“赵师傅,刚才你说这地有救,具体说说?”这是他现在最关心的事。方案写了一下午,最核心的那块——到底种什么——还空着呢。
赵师傅咽下嘴里的饭,正了正身子:“叶镇长,我们下午又取了几处样,反复对比了一下,基本可以确定,这个土不是纯沙土,是沙壤土。种小麦玉米肯定不行,但种别的应该都可以。”
“种别的?”叶舟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比如种啥?”
赵师傅接这句话的时候,嘴上慢了半拍:“这个……我得回去给您查查,具体最合适的农作物,现在不好跟您说。”叶舟看着赵师傅的表情,没追问。在体制里待久了,都这样,不敢随便说话。但叶舟不知道的是,赵师傅真要回去查资料——整个县城,就望川镇有这种土地,别的地方都没有,参考依据都没有,怎么说?万一说错了咋办?
“好好好,麻烦了麻烦了。”叶舟笑着端起酒杯,又跟几位碰了一下。
旁边一直埋头吃饭的谷丰登忽然抬起头来,含含糊糊地开了口:“叶镇长,其实沙壤土是好土地,要是想种经济作物,可以种花生、红薯,水果也可以种西瓜、甜瓜类的。”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赵师傅的筷子悬在半空,夹着的那片豆腐皮晃了两晃。两个年轻技术员的目光也瞅着谷丰登。空气变得微妙起来。赵师傅刚说“得回去查查”,你谷丰登张嘴就来了,这不是当面打老前辈的脸吗?怪不得郭诚当时看着名单冲自己眨眼。大学生,心思单纯又直白。学校里学的那套,到了社会上,每一条都是地雷。
但这小子说的是对的,跟儿子说的能对上。
叶舟脑子转了不到两秒钟,哈哈大笑起来:“赵师傅!你们可以啊,还藏着掖着呢!”他端起酒杯朝赵师傅方向一伸,语气里全是夸赞,“不愧是农业局的专家,一天下来就有收获了,回头我一定在郭局面前好好表扬你们。”
这话一出来,把气氛缓和了,而且叶舟还把功劳算在大家头上。赵师傅尴尬的脸也舒展了,干笑了两声:“主要是怕说错了,所以我们比较谨慎。”这话说得断断续续的,但好歹把台阶接住了。两个年轻技术员跟着松了口气,赶紧端杯子喝酒。
谷丰登愣了一下,大概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又不太确定哪里不对。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饭,手指无意识推了推眼镜,耳朵根有点发红。他没再开口,低下头继续扒饭。
叶舟笑着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有学问是有学问,就是不会做人。不过没关系,年轻人嘛,慢慢来,社会打磨几年就好了。
“没事,明天你们查完资料确认好,我等好消息。”叶舟又举杯敬了一圈。
酒局在这种不咸不淡的气氛里收了场。
回到自己办公室,叶舟靠回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准备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走廊那头的灯还亮着。他顿了一下脚步,循着光走过去,拐角的那间临时宿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来一束台灯的光。
叶舟侧过身往里瞄了一眼。赵师傅和那两个年轻人都已经睡了,鼾声高一声低一声。唯独靠窗户那张床,谷丰登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写写画画。
叶舟没出声,退后两步,转身下了楼。
这个谷丰登啊,是个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