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映月抬眸,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文件收到了?”
“收到了。我们什么时候交接动身?”叶舟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
“不急。”姜映月放下手中档案,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沉稳,“换届有正规过渡期,等贺晓斌市里手续彻底办结,我们三人同步交接,一起赴望川上任。”
话音落下,她忍不住轻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通透了然:“今晚县里安排了送别宴,常书记怕是早就等这一天等急了。”
叶舟瞬间会意,跟着勾起嘴角。这一个月过渡期,全镇上下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往日严谨克制、事事求稳的常守正,开会频频走神,批阅文件时常停顿失神,心神早就飞到县里的新岗位。熬了一辈子基层,临老提副处、进政协,这份归宿,是他毕生所求。
“对了。”姜映月收敛笑意,神色认真几分,身子微微前倾,叮嘱道,“这几天抽空多了解望川镇的底子。那地方地处市县交界,底子薄、资源少、矛盾杂,是全县出了名的穷镇。我们过去是开荒拓土,没有根基、没有熟人,一切从零开始。往后,我们并肩搭班子,一起啃硬骨头。”
叶舟脊背瞬间挺直,眼神笃定:“您放心,我这两天吃透所有资料,提前摸清情况,绝不拖后腿。”
他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原本以为是跨县远调,没想到依旧在安阳县境内。虽说是偏远穷镇,但离家近,能顾得上家里,已是最好的结果。
傍晚六点半,安溪镇官方送别宴准时开席。
镇上最好的酒楼包间,一张大圆桌面摆满酒菜,安溪新一届、老一届班子核心全员到齐。
主位端坐的常守正,今日格外精神焕发。一身崭新的深色夹克,内搭雪白衬衫,头发特意打理得整齐服帖,眉眼舒展,满面红光,是近几年里从未有过的松弛畅快。在位数年,谨小慎微、步步求稳,今日终于熬得圆满归宿,一身紧绷的弦彻底松开。
酒菜上齐,众人落座,酒杯满斟清亮白酒。常守正率先起身,声音洪亮坦荡,一扫往日的沉稳拘谨。
“今天麻烦各位老同事、老部下,特地送我这老头子一程!”他抬手举杯,环视满桌众人,眼底满是真诚,“在安溪任职这些年,多谢大家配合扶持,辛苦各位了!”
话音落,仰头一饮而尽,杯底朝下,滴酒未剩,干脆利落。
梁栋立刻起身举杯,带头呼应:“书记好酒量!祝您步步高升,前程似锦!我们大家共敬书记一杯!”
满桌人齐齐起身,杯盏相碰,清脆声响落满包间。
酒意入喉,暖意翻涌,常守正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多年压在心底的话,此刻再也不用藏着掖着。他再次满上酒杯,端在手中,目光郑重扫过全场。
“我调任之后,安溪就正式交到梁栋书记、明远镇长手里。我希望你们二人同心同德、携手并肩,带着安溪镇的产业、民生、经济,再往上走一层,越来越好!”
这番话说得官方正统,可尾音微微发颤,藏着沉甸甸的不舍与牵挂。又是一杯烈酒入喉。
梁栋看着老书记鬓边的白发、泛红的耳根,心底五味杂陈。常守正为官保守、不喜冒进,缺少开拓魄力,却一辈子扎根基层、勤恳务实,对安溪镇这片土地,爱得深沉。他郑重颔首,声音沉稳有力:“书记放心,我们定不负嘱托,守住安溪根基,再创安溪新绩,随时欢迎您常回来看看。”
短短两句,落地有声。常年隐忍克制、从未在外失态的常守正,鼻尖骤然一酸,眼眶唰地红了。半生仕途沉浮,谨小慎微、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熬到暮年终于得偿所愿。旁人只看见他升迁的风光,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一步走得有多漫长、有多不易。
他连着说了三声“好”,再次举杯,目光缓缓扫过梁栋、沈明远、姜映月,最后定格在叶舟身上,停留最久。
“最后这杯酒,我谢谢你们四个人。”包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静静聆听。
“我这份政协的调令,这份副处的前程,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安溪这一年的亮眼成绩,酒厂盘活、外贸破零、经济增速领跑全县,所有光鲜政绩、年终报表,全是你们四个实打实拼出来、干出来的。我排在名单首位,沾了你们所有人的光。”
这话一出,满桌人心照不宣。体制内向来如此,一把手坐享全盘政绩,底下实干者默默耕耘。只是没人会当众点破这层规则。今日临别,常守正坦荡坦言,算是给所有人一份最真诚的交代与体面。
“映月、小舟,你们二人即将远赴望川任职。”常守正抬杯致意,眼底满是期许,“年轻有为,前程无量。我在县里等着你们的好消息,盼着你们再创辉煌!”
四人齐齐起身,身姿端正,齐声应和:“请书记放心,我们定不忘初心,踏实履职,不负栽培!”
杯盏再次相撞,清脆作响。辛辣的白酒直冲喉咙,烧得食道滚烫,一路燃进心底。叶舟仰头饮尽,胸腔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痛快与释然。
两年安溪浮沉,从忐忑摸索到独当一面,从无名小卒到班子成员,所有委屈、辛苦、熬夜、奔波,在这一刻,尽数值得。
一场送别宴,吃的是酒,告别的是旧岁月、旧岗位、旧人事。宴席落幕,人散席空。安溪镇的篇章,彻底翻页收官。
属于叶舟、姜映月、贺晓斌三人的望川新棋局,正式拉开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