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爸你就是个普通办事员,咱们也没开超市,家底平平常常,没人惦记。那时候咱们跟后街亲戚没有彻底断亲,就是淡淡的,不远不近应付着情面,平日里很少走动。一直过了十几年,大爷爷、三爷爷两位老人先后走了,老一辈的恩怨才算翻篇,小辈之间才慢慢走动起来。”叶子安手指轻轻点着膝盖,“那时候是大伯先提的,他说大家都是一条血脉的叶家后人,上一辈的恩怨跟着人埋了,小辈的日子还要往下过,没必要揪着旧事不放。那时候爸你职位不高,但做人公道讲理,后街那一辈人都服你,慢慢的,你就成了叶家晚辈里拿主意的人。”
叶舟捏着水杯,低着头没说话,安安静静全部听进去。
“现在不一样了,我重生之后,咱们家的路子全变了,很多事跟上辈子对不上,但有两样东西是没变的。”叶子安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大爷爷家的大伯、二伯,上辈子是真心待咱们家的。我当年考上大学,家里拿不出路费,大伯悄悄塞给我两千块钱。这份人情我一直记着,不能因为三爷爷一家子势利自私,连带着厚道的大伯也断了来往,我心里过意不去。”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爸你后面还要继续往上走。组织上不光看你的能力,还看你的口碑。万一哪天有人想整你,专门在外头传闲话,拿‘发达了六亲不认’做文章——”叶子安顿了顿,“农村出来的干部,连自家亲戚都处不好、容不下,这种闲话一传出去,杀伤力一点不比别的问题小,很容易卡在提拔的关口上。”
堂屋里沉默了很久。宁蕙心嘴巴张了两次,想说反驳的话,最后又咽了回去。她心里憋着一口气,打心底厌烦这帮趋炎附势的亲戚,但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利弊摆在眼前,她心里也明白儿子说得没错。
足足过了两分钟,叶舟才哑着嗓子慢慢开口,宿醉的沙哑还没消:“儿子,照你这么说,恢复正常走动,就一点防备都不留?”
他这话问得隐晦,意思很明白:就怕叶旺、叶晓东这群人得寸进尺,在外边胡乱惹事。
宁蕙心连忙接话:“就是这个道理!三爷爷那一大家子,心眼小又爱贪便宜,压根就不是安分人。叶旺刚从牢里出来,一身毛病没改,叶晓东两口子精得要命,私心重得很。万一他们拿着你的名头在外边招摇办事,最后坏名声全算在你头上,那可怎么办?”
夫妻俩全都看向叶子安,等着他拿完整的主意。
“所以他们上门求和可以,关系能恢复,但规矩必须由咱们来定,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
“什么规矩?你说说。”叶舟身子往前挪了挪,认真起来。
“爸,等下他们进门,你直接跟他们摆明三条规矩,一点不能松口。”叶子安伸出三根手指,条理清清楚楚,“第一,恢复来往只限于红白喜事必要的人情走动,逢年过节简单坐一坐,仅此而已。各家日子各过各的,贫富好坏全凭自己打拼,互不插手,互不麻烦,谁也别想借着亲戚身份找你托关系、走后门、捞好处。”
“第二,任何人——我是说叶家所有晚辈——一概不准在外边打你的旗号。不管是做生意,还是跟旁人起争执扯皮,但凡有人拿叶舟的名头出去撑场面唬人,当场直接断亲,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这条一定要说得狠,说得死,专门讲给叶旺、叶晓东听,掐灭他们心里那点侥幸。”
宁蕙心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里的认同藏不住,心里暗暗觉得儿子想得太周全。
“第三——”叶子安把声音压得更低,“你千万别心软当老好人,别主动给他们递台阶。今天是他们有求于咱们,是他们上门低头赔罪,不是咱们去求他们。姿态一定要端稳,不冷不热,不卑不亢。你要是一上来就客客气气说‘没事都是一家人’,不出三个月,三爷爷家那几个人铁定得寸进尺,慢慢爬到咱们头上乱来。”
叶舟手指来回搓着玻璃杯壁,没有马上答复,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宁蕙心。两人对视一眼,没说半个字,彼此心思已经通了。
过了片刻,叶舟轻轻点头:“行。听你的。”
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格外笃定。他打心底信这个儿子,但凡大事让叶子安谋划,从来不会出错。
叶子安坐在板凳上没动,全盘的路子已经铺好了,剩下的临场分寸,交给父亲就行。现在的叶舟,早就不是前世那个老实懦弱、遇事缩手缩脚的小办事员。经过大半年官场打磨,一身气场心性都练出来了,对付几个眼界浅薄、满心算计的乡下亲戚,完全够用。最难拿捏的就是那个分寸:态度太热情,苍蝇蚊子一窝蜂贴上来;太过冷淡疏远,外头又要传闲话挑毛病。不远不近,不亲不疏,才是最好的尺度。
他刚在心里盘算完,院门口就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带着刻意讨好的喊声。
“小舟,小舟在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