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舟安静坐着,一言不发,静静看着他。
沈明远吸了一口烟,眯眼望向窗外大院,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语气低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讲给叶舟听。
“我刚参加工作分在农业局,跟你一样,踏踏实实干了五六年,始终原地踏步。后来家里托人搭上县委书记的关系,调到县委办一干就是七八年。之后得到下放基层的机会,三十六岁当上副镇长,又熬了四年调到安溪班子配合梁镇长,一晃到今年,我已经四十三了。”
他指尖轻轻弹落烟灰,连弹两下。
“我一心想再往上挪一步,可县委书记的人脉总有到头的一天。霍明辉、郝国民两个竞争对手盯着镇长位置虎视眈眈,我不敢赌。”顿了顿,他语气满是无奈,“所以我主动找了姜映月,我多少清楚她背后的底子,有她出面帮扶,我稳拿镇长一职。只是当时没料到,交易的代价,是把你交出去。”
烟燃到半截,长长的烟灰悬在烟卷上迟迟不掉。
“我真的后悔。”
叶舟双手搭在膝盖,指尖死死攥住裤缝,把这番话听得明明白白。四十三岁卡在副镇长原地打转,靠山有限、同僚竞争激烈,换谁都会心急,情急之下才出了这样的取舍。
站在沈明远的角度,短期交易确实划算;可他只盯着眼前换届,没往长远盘算。对叶舟而言,这番置换坐实了工具人的身份,可细细琢磨,这就是体制内不变的规则——实力不足,便只能任人调配。
叶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语气平和通透。
“领导,我不怪您。前年要是没有您赏识提拔,我走不到今天。民政办副主任、党政办主任,都是您给我的机会。说到底还是我能力不够,要是做得再出彩些,您也不用走这一步棋。”
“你做得足够出色。”沈明远出声打断他,桌上堆积的烟灰掉落在纸面,他也无心收拾。
“我这几天也想通透了。留在我身边,我最多只能帮你争一个副镇长的位置。但跟着姜映月,凭她手里的资源与人脉,能把你送到更高更远的平台。你的眼界、才干,绝不止局限在安溪镇这一方小天地。”
“远远不止”这四个字,昨日姜映月才同他说过,今日从沈明远口中再次听见,话语相同,内里心境却天差地别,分量却一样沉重。
沈明远吸完剩下半截烟,狠狠摁灭在陶瓷烟灰缸里。
“去吧,往后踏踏实实跟着姜映月做事。将来你若是走得高远,还记得我们这班基层旧人,就足够了。”
“领导。”叶舟喉咙再次发紧,往后退了半步,深深弯腰躬身,“您放心,在我心里您永远是我的老领导。往后但凡您有吩咐,我一定尽力办妥。”
沈明远扯出一抹复杂的笑,混杂着苦涩、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这便是官场最真实的一面——有提携知遇,也有取舍算计。
屋内再度归于安静,挂钟滴答声格外清晰,窗外一阵风吹过,槐树影子在地面轻轻晃动。
叶舟转身朝外走,行至门口脚步短暂停顿,没有回头,轻轻合上木门。
长长的走廊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从东头斜斜照进来,水泥地面被分割成一明一暗两道界限。
他站在明暗交界线上静立两秒。
而后抬步,从容踏入光亮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