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场表彰大会,叶舟始终心神激荡、步履轻盈,仿佛置身云端。散会后,他格外珍视与书记握过的手,一整天刻意只用左手吃饭做事,晚间归家都舍不得沾水清洗。何家劲则坐在一旁,手指一遍遍摩挲着证书上烫金的字样,仿佛要将那份分量嵌进骨子里。
当晚,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叶舟把奖章和证书摆在桌子中央供全家“瞻仰”。叶子安凑过来翻了翻,抬眼看了看父亲:“爸,你现在是镇里的大红人了,更要小心。越是风光的时候,越容易被人盯上。”
叶舟怔了一下,随即认真点了点头。这个小大人一样的儿子,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说出最清醒的话。
叶子安又随口问了一句:“曹爷爷上周还念叨你呢,说好久没见你去镇上转悠了。我明天周末,去曹爷爷家坐坐,看看他新收了什么好东西。”
叶舟摆摆手:“去吧,替爸带个好。”
日子在平淡与满足中缓缓流淌。日头依旧毒辣,酒厂车间机器轰鸣声不绝于耳。夏季白酒市场本就是淡季,销售额稳定在每月九十万左右,虽未再突破百万,在整个县域乡镇企业中已然遥遥领先,让镇领导格外省心。
宁蕙心的超市生意平稳如常,叶子安彻底解锁假期自在时光。他深知年少时光可贵,整日清闲自在、随心玩乐,偶尔还跑去游珊珊家中蹭饭,孩童心性活泼调皮,时常当着双方父母的面打趣认亲,逗得满堂欢笑。
可这份岁月静好的安稳光景,终究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惊雷彻底击碎。
九月中旬的一个午后,一则惊天消息火速席卷全镇、震动整个镇政府大院——王家村集体家具厂彻底倒闭,全面停工!
这绝非普通小企业破产,而是牵动全镇民生的重磅变故。王家村是全县仅剩的坚持集体所有制的村落,家具厂是全村唯一支柱产业、上千村民的唯一生计来源。大厂轰然崩塌,意味着全村上千人一夜失业、断尽收入,潜藏着极大的民生隐患与□□风险。
镇党委书记办公室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常守正双目布满红血丝,焦躁不已,双手撑在办公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对着匆匆赶来的镇长梁栋低声急吼:“梁栋!出大事了!王家村家具厂彻底垮了!”
明年便是常守正的退休之年,按照年度政绩,他本可安稳落地,顺利获评四级调研员待遇、圆满收官仕途。可这场突如其来的塌天大祸,直接击碎了他所有的安稳期许。一旦上报县里、定性问责,别说职级待遇,能否平安退休都是未知。
梁栋纵然心绪大乱,依旧比焦灼失控的常守正多了几分冷静:“书记,此事影响极大、牵扯极广,镇里无力兜底,必须立刻上报县委县政府,由县里统筹处置!”
“不能报!绝对不能上报!”常守正厉声打断他,语气决绝且偏执,“我明年就要退休,绝不能在最后关头出纰漏、留污点!这件事,必须压在镇里内部消化、自行解决!大局当前,不计手段、不留后患!”
梁栋瞬间浑身发僵,满心无力与荒谬。王家村家具厂是年产值千万的规模大厂,积压货款、银行债务堆积如山,是填不尽的无底窟窿。仅凭安溪镇微薄的财政收入,根本不足以撼动分毫,谈何自行消化?
“书记,这根本不现实,我们无力承担这份债务与□□压力!”
“梁栋!”常守正上前一步,紧紧攥住他的手臂,眼神焦灼又带着博弈的筹码,“我知道难如登天!但你必须帮我扛过这一关!只要此事平稳落地、无风波、无问责,我退休之后,全力举荐你接任书记!沈明远尚且年轻,你们搭档履职,安溪镇未来的发展,全在你们手里!”
临近退休的老书记,已然慌不择路,一边施压捆绑,一边画饼许诺,用尽手段逼迫梁栋入局扛责。
梁栋怔怔看着眼前面目焦灼、几近失态的常守正,心中五味杂陈。他清楚,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火坑、烫手山芋。可对方是坐镇多年的党委书记、即将退休的老领导,情面、职级、仕途层层捆绑,他根本无从拒绝。
办公室死寂良久,梁栋牙关紧咬,艰难吐出一句:“既然书记这般嘱托……我尽力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