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守正端坐在竹藤椅上,桌上玻璃杯泡着粗茶,热气袅袅散去。昨日下午市台摄制组下乡采访,是他亲自出面接待,全程知情。他清楚酒厂营收分红按月上报,叶舟踏实干事惠及职工。姜映月手握上层资源,抢抓宣传契机合乎人情。功是实功,瑕疵只在程序,实干的干部不能被苛责。常守正打定主意护着干事的下属,补齐流程,平衡上下级关系。
电话接通,王副县长语气平稳:“常书记,市台的酒厂新闻,你看过了?”
“看过了。”常守正语气稳重,适度担责,不甩锅,“镇里酒厂改革经营数据,一直依规按月上报。昨日摄制组到访我知情,只是市里播报节奏太快,来不及走完县级报备手续,是镇里统筹不周,我承担主要责任。”
王副县长继续问道:“此次市级宣传对接,镇里具体是谁牵头推进的?”
常守正措辞公允客观:“沈明远统筹全盘改革,叶舟负责落地执行,姜映月对接市级宣传渠道,三人分工协作。”
“明天县里媒体人员下乡采访,你整理全套改革台账,次日上午报送县委办。”
“我连夜整理妥当。”
挂断电话,常守正指尖轻叩藤椅扶手。体制内肯埋头做事的干部难得,规矩可以事后补齐,不能寒了人心。随即他拨通沈明远电话。
沈明远正伏案整理台账,马上接起电话:“书记。”
“明远,姜副镇长带着叶舟去市里对接宣传,是你默许的?”
“是我安排的。六月冲击销售业绩急需宣传造势,时间仓促忽略报备,责任在我。”沈明远主动揽责。
常守正语气平缓:“实绩大家都看在眼里。后续所有对外宣传严格走完县里报备流程。明天媒体来访,由叶舟主对接,叮嘱他行事低调稳妥。”
“我清楚。”
深夜镇政府办公楼只剩一间办公室亮灯。叶舟面前老式十四寸黑白电视屏幕漆黑,搪瓷杯茶水微凉,夜风顺着窗缝吹进屋内。连日操劳加上整夜思虑,他满心清醒。
办公桌角的寻呼机震动了一下,显示沈明远的号码。他起身走到座机旁,拨了回去。
沈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市县各级记者明天全部到访。县里认可经营成果,介意越级宣传。对外记住功劳归于集体,主动承认流程疏忽。常书记大概率单独找你谈话,放平心态。”
“我把握好分寸。”叶舟缓缓呼气。
整件事已经从经营问题,演化成层级与人情的博弈。有功,亦有小节疏漏。
一夜过去。
次日破晓,镇政府大院氛围紧绷,干部脚步匆忙。县委办通知县融媒体记者即刻到访,振舟日报、晚报预约全天专访。
常守正提前坐到办公室,桌角摆放老式绿铁皮暖壶,随即通知沈明远、叶舟过来。
沈明远着装整齐,接待方案早已想好。叶舟身着平整白衬衫,眼底带着熬夜泛起的红血丝。
“坐。”常守正抬手示意,“市县媒体集中到访是难得的机会。对外发言立足集体,切勿个人张扬。”
沈明远点头:“口径已经统一。”
常守正看向叶舟:“市里宣传渠道是你跟着姜副镇长对接的?”
“没错。为冲刺月度销量借力市级人脉,经营数据按时上报,只是事前没有和县里沟通宣传事宜。”叶舟回答谦逊有度。
“明远,你先出去安排接待,我单独和叶舟谈谈。”
沈明远关门离开。木格窗漏进细碎晨光,房间气氛安静。
常守正抿了一口杯中水,语气如同闲谈:“你那位省里远房亲戚,近来可有来往?”
叶舟心头一紧,后背微微发汗,神色如常:“属于远亲,平日里几乎没有往来。”
常守正静静注视他片刻。他清楚姜映月的人脉,明白二人是为公突破常规。片刻之后语气放缓。
“随口一问。盘活老厂,增加职工收入,大家都看得到,你是镇里得力骨干。懂得利用机缘是本事,往后多顾及县里层级,提前沟通报备。做事步子可以快,规矩不能乱。”
“我谨记叮嘱,凡事顾全大局。”
“记者快到了,出去接待。”
叶舟走出办公室,晨风带走一身薄汗。对方话语包容又暗含提点,其中深浅全靠自己揣摩。
整整一上午,多批记者轮番走访。县台拍摄车间库房,报社人员核对改革细节,市级记者深挖脱困经验。叶舟谈吐谦和,将成绩归于集体,不抢风头。
正午姜映月打来电话:“各级记者都来了?”
“四批人员全部到位。”
“县里清楚业务流程合规,在意的只是越级这件事。我身份惹眼,你往后行事收敛低调。”
“多谢提醒。”
叶舟站在酒厂门口望着来往记者。一场新闻报道,把自己推到全县干部的视线之中,机遇与约束同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