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安没接话,安静等着他缓过气。
叶舟缓了两口,坐直了身子,把刚才在沈明远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敲门、进门、看见兰英、沈明远从书房出来、看见五粮液那张冷脸、自己结结巴巴解释、沈明远忽然笑了、拍了肩膀、收了排骨、说了下不为例——连沈明远脸上那个笑是嘴角先动的还是眼睛先动的都说得细致。
叶子安一直安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问了一句:“是不是沈副镇长一看见五粮液,脸就拉下来了?”
叶舟一愣,猛地坐直了:“对啊!你怎么知道的?你又没去!”
“猜的。”叶子安把铅笔放在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猜的?”叶舟一百个不信。
叶子安换了个坐姿,小身板挺得笔直:“爸,你想过没有——如果沈副镇长看见五粮液笑呵呵地收了,还夸你懂事,这个人你还敢跟吗?”
叶舟张了张嘴,没接上。
“那种人,今天收你的烟酒,明天就敢收别人的钱。跟得太近,迟早被拖下水。”叶子安说,“反倒是他现在这样——先冷脸敲打,确认你没有坏心思,才肯收下排骨——这才说明他是有原则的。有原则的人才能守住底线,这种人,值得跟。”
叶舟听完,嘴巴半天没合上。他琢磨了一下儿子的那番话——沈明远冷脸是敲打,收排骨是认人,先冷后热才是真把自己当自己人了。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终于重重点头:“儿子,你说的对!沈副镇长这个人,确实值得跟!”
叶子安看着他爸那副憨厚坦荡、轻易信人的模样,安安静静收回了目光,没再搭话。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铅笔,指尖习惯性一圈圈转着。铅笔打滑,轻轻从指间滑落,嗒地落在桌面上,他伸手捡回来,继续转。
很多画面,藏在心里,说不出口。
他见过人前热络亲近、转身背后捅刀的算计,见过酒桌上称兄道弟、转头就出卖别人换前途的虚伪,见过无数笑着挖坑、暗处使绊的人心险恶。
这些东西,父亲一辈子没接触过,一辈子也不必接触最好。
叶子安指尖微微收紧。父亲性子太正、太实,不懂人心弯弯绕。他不想让父亲学会防备,不想让父亲变得世故凉薄。
可不懂是一回事,没有防备,就是另一回事。
父亲想踏踏实实往上走,想安安分分守着家。那他就慢慢陪着、慢慢看着。父亲只管往前闯、往前干。所有看不见的坑、藏在暗处的刀、藏在人情里的算计,他来盯、他来挡、他来提前抹平。
不用父亲懂,不用父亲防。他替父亲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