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晚上去完沈叔叔家,顺道去曹爷爷家。曹爷爷把本子都给你了,是真心带你,不能凉人家的心。他家不用贵的,一条映月烟、一瓶绵竹大曲,加一篮水果就行,礼数到了就好看。”
“明天上班,给镇长带两罐茶叶,随口道谢,不多送。不熟的人,多一步都是错。”
句句简单,句句精准。一个十岁小孩,把一整套乡镇过年送礼人情、轻重分寸,安排得滴水不漏。
叶舟看着自家儿子,心里又惊又叹。自己半辈子老实巴交,遇事慌手慌脚,孩子小小年纪,心思透亮、遇事不慌。
“好!就按我儿子说的来!”
一下午,叶舟按着孩子的安排,挨个置办齐全。宁蕙心看着家里好酒鲜肉往外拿,心疼得直咂嘴,不停念叨太破费。
叶子安一边理货,一边小声宽慰他妈,还是小孩的语气,却格外通透。
“妈,我爸刚提副主任,正是站稳脚的时候。沈叔叔愿意带他,咱们人情跟上,不是浪费,是过日子的底气。”
宁蕙心叹了口气,道理懂,就是心疼钱。
夜里七点半,天彻底黑透。冬日的夜晚冷得刺骨,街上路灯昏黄微弱。叶舟骑着二八大杠,后座绑得整整齐齐:一瓶五粮液、一条红塔山、满满一篮时令水果,还有一大扇红白鲜亮的土猪肋排。
骑车到干部家属楼下,他停稳车,站在漆黑楼道里静了半天。深吸几口气,压下心里的局促,才抬手敲门。
三下轻响。
门一开,围着围裙的中年妇人探出头,是沈明远的爱人兰英。
“嫂子您好,我是叶舟,过来给领导拜个早年。”
“哎哟小叶,快进来快进来!”兰英特别热络,伸手接东西,目光扫过那瓶五粮液,顿了一下,脸上笑意不变,“老沈总在家夸你能干踏实!”
她转头朝里屋喊:“老沈!叶舟来啦!”
话音刚落,书房门开。沈明远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走出来,目光越过叶舟,直接落在礼品堆上。当看见那瓶高档白酒时,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静下来,温度骤然往下掉。沈明远语气不重,却带着明显的严肃。
“叶舟,你这是干什么?”
就这一句。
叶舟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彻底慌了。他嘴笨,不会圆滑说辞,只能老老实实、急急忙忙解释。
“领导!我、我不懂规矩!第一次登门!酒是家里超市的货,没挣差价!最重要的是这排骨!我老丈人家今天刚杀的土猪,自家养的,纯新鲜!我就是想拿点家里的东西,让您和嫂子尝尝鲜,真没有别的心思!”
慌乱、真诚、笨拙。一点不装,一点不演,就是老实人第一次送礼的手足无措。
沈明远看着他急得脸红语无伦次的样子,沉默几秒。
下一秒,忽然笑了。
笑声一出来,满屋紧绷的气氛瞬间散开。他上前拍了拍叶舟的肩膀,眼神松了,带着认可。
“你这老实人,吓我一跳。家里的鲜肉,我收下。酒水下次不许这么贵重。好好干工作,比什么礼都强。”
叶舟悬着的一颗心,轰然落地。整个人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汗湿一片。
他不敢多留,连忙客气告辞。
“不打扰您一家人休息,提前祝您新年顺遂,往后工作我一定踏实肯干,不给您丢脸。”
沈明远亲自送到门口。
门关上的一刻,楼道冷风灌进来,叶舟才发觉腿还是软的。这短短十几分钟,比他跑一个月乡下排查都煎熬。
他回头望了一眼楼上亮着暖灯的窗户,调转车头,朝着老巷曹志海家骑去。
夜色漆黑,手电一束微光打在凹凸的老路上。冷风清冽,街巷家家户户飘着炖肉香味,远处零星响起鞭炮声。
年,真的近了。人情,也真的在一来一往里,慢慢扎稳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