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北风凛凛掠过清溪镇。
养老院门口的白杨树早已落尽枯叶,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摇晃吱呀,枯瘦如老者抬手,抵着一片灰蒙蒙的冬日天际。树干斑驳褶皱,像无数双沉敛的眼睛,静静俯瞰着院里常年失修的老屋。
院门半敞,铁框锈迹层层叠叠。叶舟轻轻推门而入,冷风顺着门缝灌进院内,空旷萧瑟。
办公室里,何院长正拢着双手烤火,听见动静连忙快步迎出,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急切。
“叶干事,您说的是真的?镇里真要拨款修房了?”
他声音微微发颤,浑浊眼底亮起一点微光。这几间危房压在他心头数年,墙裂梁朽、漏风漏雨,年年隐患重重,可养老院本就清贫无依,无钱修缮,只能日日悬心、束手无策。
“老何,我叶舟说话,从不放空。”
叶舟抬手稳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踏实。
“这笔经费是我层层争取、好不容易从镇里敲定的,你务必上心对待,不能出半点纰漏。”
“放心!我百分百上心!”
何院长连连点头,紧绷数年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不多时,院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老石领着一名中年男人走进来,对方四十出头,微胖身形,一身半旧皮夹克,手里拎着帆布工具包,手上带着常年跑工地磨出的厚茧,一看就是深耕修缮多年的老手。
“叶舟,我给你带个人。这位是刘老板,县里做装修修缮的行家!”老石热情引荐。
叶舟目光一落,当即面露热忱笑意,快步上前,双手主动迎握。
“刘总辛苦!这么冷的天还亲自跑一趟,太感谢了!”
他姿态谦和得体,礼数周全。
刘老板本只是碍于朋友情面过来看看,心态随意,猝不及防被一声郑重的“刘总”叫得心头一振。他常年奔走小工地、接零散修缮活,旁人大多只随口喊声老板,从未被乡镇干部这般敬重抬举。一时间脸上顿时热络不少,连忙回握。
“叶主任客气了,举手之劳,也是为养老院老人做点实事。”
一句称呼,悄然抬了双方身段。
叶舟心底了然,果然和子安说的一样,职场人情,往往就藏在这一声分寸得体的称呼里,零成本,却最暖人心、最稳场面。
“多亏老石牵线搭桥,不然我也无缘结识刘总这样的行家。”
叶舟顺势又抬高老石一句,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一旁的何院长静静看着,心里满是诧异。往日的叶干事,老实木讷、不善言辞,见谁都谦恭退让。可今日待人接物、言谈分寸、场面包容,沉稳利落、进退有度,气场全然不一样。短短时日,变化之大,让人暗自心惊。
寒暄落定,叶舟侧身让出前路,切入正题。
“刘总,风大天冷,咱们不多客套,先现场看看危房情况,辛苦您把把关。”
“正事要紧,走!”
“老何,你带路,细说一下常年的问题。”
何院长连忙应声,领着三人往院落深处走去,指着东侧三间老瓦房,语气满是忧心。
“就是这三间。常年漏雨,墙皮大面积脱落,墙体开裂,一刮大风房梁就作响,我日日担心夜里出意外。”
叶舟缓步走在末尾,目光沉敛扫过摇摇欲坠的老屋。他心底牢牢记着儿子反复叮嘱的底线:施工不停人不住,安全永远是第一位。
趁着几人前路讲解,他快步贴近何院长,压低声音郑重询问。
“老何,马上施工队进场动工,这几间房的老人,你安置方案想好了吗?”
何院长当场一怔,面露茫然,显然从未细致考虑过这桩事。
“这……我还没来得及琢磨……”
“必须立刻落实。”
叶舟语气严肃,半点不含糊。
“先把危房老人全部腾挪到西侧完好房屋,空间不够就就近租民房。安置费用、安全预案全部算进预算。这事容不得侥幸,一旦施工落土、梁柱松动砸到人,就是谁都担不起的大祸。”
何院长猛然惊醒,连连点头,心里愈发敬佩。旁人只看修房施工、纸面工程,唯有叶舟,真正把人命安全、细微隐患放在心上,思虑周全、稳妥靠谱。
前方危房跟前,刘老板已然俯身勘测。他时而弯腰敲击墙面,听音辨虚实;时而仰头审视房梁裂缝;时而蹲在墙根触摸土质潮湿度,动作娴熟、眼神专注,每一步都是多年深耕的专业功底。
叶舟静静立在一旁,不多言、不插话。外行不言内行事,少说少错、多看多听,既是尊重专业,也是稳住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