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缓慢浸染整座教学楼。

傍晚的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裹挟着操场边香樟树叶的清冽气息，从敞开的窗户徐徐涌进教室，拂起桌面上零散的试卷边角，也轻轻撩动女孩垂在肩头的软发。

高二文科班的晚自修预备铃还未响起，教室里没有老师管束，却也没有白日课间的喧闹嘈杂。大半同学都乖乖坐在座位上刷题、整理笔记，只有零星细碎的翻书声与笔尖落纸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揉成温柔安静的黄昏暮色。

温予身上还披着陆时砚的校服外套。

淡淡的、清冽干净的松雪气息，完完全全包裹住她，取代了她身上原本浅浅的洗衣液味道。

外套带着少年独有的温度，不烫不凉，温温软软的，像是悄悄将他的温柔，尽数裹在了她周身。

她低头看着摊开的历史课本，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知识点上，目光却微微发虚，根本没办法彻底静下心来刷题。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下午的一幕幕画面。

历史课上，他压低声音，只为她一人提示知识点；众人起哄调侃时，他坦荡承认自己的偏袒，字字笃定；晚风穿堂微凉，他不问缘由，直接将外套披在她身上，一句温柔的“听话”，轻轻撞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两年遥遥相望、小心翼翼的暗恋，像是在这个初秋的傍晚，被晚风悄悄吹开了缝隙，藏在心底无数的心动与期许，争先恐后地往外冒，让她的心跳始终无法归于平静。

温予抬手，轻轻攥了攥身上宽大的校服袖口。

陆时砚的身形清瘦挺拔，他的外套穿在她身上格外宽大，堪堪遮住她纤细的手腕，衣摆垂落在课桌边缘，将她整个人都衬得娇小温顺。

这是她偷偷喜欢了两年的少年的衣服。

是那个素来清冷疏离、对所有人都保持礼貌距离，却唯独对她百般温柔、处处偏袒的陆时砚。

心底像是被灌满了温热的糖水，甜得细密又绵长，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暖意。

她悄悄侧过头，借着窗外朦胧的暮色，透过桌面与椅背的缝隙，轻轻往后瞥了一眼。

少年正垂眸低头刷题。

夕阳最后一点余辉穿过玻璃窗，精准落在他精致清晰的侧脸上，勾勒出流畅利落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冲淡了他平日里自带的清冷疏离感，多了几分柔和温润。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握着黑色中性笔的手指骨节分明、干净修长，落笔沉稳有力，每一个字迹都工整利落，赏心悦目。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刷题模样，落在温予眼里，却自带耀眼的光芒，让人挪不开视线。

这两年，她无数次在人群中、在走廊里、在操场边，偷偷看过他无数次。

看他领奖时身姿挺拔、万众瞩目，看他做题时专注认真、沉静淡然，看他面对旁人搭讪时淡漠疏离、眉眼清冷。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距离他这么近。

近到她能清晰看见他睫毛的颤动，能听见他平稳安静的呼吸，能完完整整被他独一份的温柔与偏爱包裹。

近到让她觉得，这场长达两年的、孤身一人的暗恋，好像终于有了回应的痕迹。

就在温予微微失神的瞬间，身后一直低头做题的少年，笔尖微顿。

他像是提前感知到身前女孩的目光，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安静地沉默了两秒，而后缓缓抬眸。

视线穿过窄窄的椅缝，精准、稳稳地，落在了温予微微泛红的侧脸之上。

四目相对。

温予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攥住了心跳。

她偷看他的小动作被当场抓包，瞬间慌乱不已，耳尖唰地一下红透，像是染上了傍晚最艳的晚霞。她飞快收回目光，僵硬地转回头，假装认真盯着书本，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太窘迫了。

明明只是悄悄看一眼，却被他抓得正着。

她甚至不敢去猜，他刚刚是不是已经被她偷看很久了。

身后，陆时砚看着女孩瞬间慌乱、耳根泛红的可爱模样，漆黑深邃的眼底，悄然漫开一层浅浅的笑意。

温柔、缱绻，又带着独属于他的、隐忍了两年的心动。

他早就知道她在看自己。

从她指尖无意识摩挲外套袖口开始，从她频频走神、书本许久没有翻动一页开始，从她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往后偷瞄开始，他就清清楚楚、尽数知晓。

这两年，他默默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熟悉她所有的小习惯。

他知道她紧张的时候会轻轻抿唇，走神的时候目光会微微放空，害羞的时候耳尖会红得通透，慌乱的时候指尖会不自觉蜷缩起来。

所有旁人察觉不到的细微小动作，他都看了整整两年，烂熟于心。

从前只能远远看着，不敢靠近，不敢打扰，只能将满心心动悄悄藏起。

而现在，他终于坐在了她的身后，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她、护着她、偏爱她。

陆时砚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捻了捻笔尖，唇角的笑意浅浅漾开，藏不住的温柔缱绻，尽数落在眼底。

他没有戳破她的小动作，依旧安静低头刷题，只是原本平稳沉静的心绪，因为身前那个柔软的身影，彻底变得温柔滚烫。

教室里安静依旧。

晚风一次次穿窗而过，温柔地拂动桌椅，吹动少年少女心底悄然滋生、疯狂蔓延的情愫。

不知过了多久，晚自修正式开始。

值班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简单叮嘱了几句纪律要求，便坐在讲台前低头备课，整个班级瞬间陷入安安静静的刷题氛围中。

温予强迫自己收回所有杂念，沉下心来整理白天的历史错题。

她翻开陆时砚借给她的那本历史笔记，指尖轻轻抚过工整细致的字迹。

整本笔记排版干净、条理清晰，重点知识点用不同颜色的笔层层标注，易混易错的考点单独罗列，甚至连老师上课随口提及的拓展知识点，他都一一补充备注在空白处。

细致、用心、认真到极致。

她之前只觉得这本笔记工整好看、实用性极强，可此刻静下心细细翻看，才真正察觉到其中藏着的用心。

整本笔记崭新干净，字迹均匀工整，没有一丝潦草敷衍的痕迹，完全不是临时随手整理出来的样子。

开学不过短短两三天，绝不可能整理出这样一本面面俱到、覆盖全年级重点的笔记。

温予心底微动，一个温柔又大胆的猜测，悄悄浮上心头。

难道……这本笔记，真的是他开学前提前整理好的？

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心脏骤然被巨大的暖意填满，密密麻麻的心动，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温柔得让她鼻尖微微发酸。

原来她不是一厢情愿。

原来她两年小心翼翼、默默无闻的暗恋，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独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