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上的冲突迅速平息。
周烆逸平日里总是开朗随和好说话的样子,很多人跟他做了四年队友都没怎么见过他发脾气,但他真生气时没人敢不当回事。
训练结束后更衣室里弥漫着微妙的小心翼翼。周烆逸脱装备拉伸全程都冷着脸,其他人——尤其是曾澎——基本不敢靠近更不敢造次,生怕一个大喘气就把火药桶点炸了。
程彻从联盟总部开完会回来,周烆逸正好约了曾澎在505谈话。
“挺能耐啊曾澎,把我们周队都惹火了。”程彻大马金刀往沙发上一坐,语中带笑却让人难以分辨究竟是开玩笑还是讽刺,于是站在门边的曾澎只能汗流浃背。
“坐呀澎哥。”周烆逸一边倒水一边开口招呼着,而曾澎看到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实在心有余悸,便略有些僵硬地接过水,拘谨地坐下。
“说说吧,咋回事儿。”程彻盯着曾澎问。
“没咋啊......就是看那小子太狂了......”
“是嘛?我怎么听说是你先挑的事儿?人训练赛单刀进个球都能把你狂着了?那我这么些年进那么些球你是不都拿本儿给我记着等哪天一并清算呢?”
“哎哟队长,行行好吧......我错了我真错了!”
“你心眼儿不至于那么小啊,打个训练赛能打急眼了。”程彻没买账,倾身逼近曾澎追问着。“他到底哪儿招你惹你了?”
“......”曾澎干咳两声,酝酿了半天讪讪道:“我就是,觉着,要不是他来,强哥就不用走了......强哥本来合约还有两年呢,要不是为了给状元腾工资帽,咋会着急忙慌给交易了......他这一去蓉城,跟老婆孩子就隔着天南地北一月见不着几次了......”
程彻和周烆逸都听愣了。这哪门子的找茬理由啊?不满意交易决策找高层抗议去,跟别家球队抢都抢不到的宝贝甩什么脸子?
“你——”程彻语塞,恨铁不成钢地伸手指着曾澎,差点气笑了。“我是不是还得表扬你关心老队友呢?强哥知道你这么惦记着他帮他出气吗?”
曾澎梗着脖子,像是仍不服气,眼神闪躲地嘟囔:“可是队长,说句公道话,那小子真挺目中无人的吧?他跟周队配合时怎么打的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是他跟我,跟老蔡、老谷配合的时候,几成组织传球几成单刀,你知道吗?不信你找数据组拿录像看看嘛!我说他也没说错吧,这不摆明了只看得起周队看不起我们嘛?!难道我们就跟不上他接不住他的球?”
程彻闻言和周烆逸对视一眼。
周烆逸视线向上放空沉思片刻。他倒真没太留意到有这么回事,教练也没有指出来过。
“瞎说什么呢,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啊看他传个球就能看出他瞧不起你?行,咱先不讨论他传不传球这茬,先说说你说他什么在北美混不下去怂了回国来耍横,这个证据又在哪了?你在北美?你看到了?他的球杆悄摸告诉你了他和雪原解约回国的内情?”
曾澎不敢反驳了。因为这个确实是被程彻说到点子上,他纯属跟着营销号无端揣测胡说八道。
“少胡思乱想编排队友,好好打球不比什么都强?这么不服气你当教练去,我的杆儿也听你指挥,你说往哪传就往哪传!”
程彻慷慨激昂教育一通,曾澎根本不敢忤逆,乖乖挨训完不情不愿地答应去给凌正道歉。
“凌正有事儿出去了,大概九点回来。”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烆逸开口了。
“噢,那等他回来了你说一声。”程彻说着,起身送曾澎离开。
曾澎回头看了眼周烆逸,心虚地扯扯衣服下摆,问道:“阿烆,你不生哥的气了吧?”
周烆逸闻言淡淡一笑,拍拍曾澎肩膀。“澎哥你这话说的,只要你跟凌正把话说开了,别影响团结,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就是嘛,”程彻点头认可,又对曾澎多唠叨了几句,“你呀,赶紧改改你这嘴欠的毛病,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
周烆逸洗完澡,本打算去休息室打两把游戏等凌正回来,却意料之外接到周溦的电话。
周溦是他的妈妈。
他们母子俩平日里并不经常打电话,微信聊天也很少。他会定期过问周溦是否一切安好,偶尔周溦会给他转发一些健康养生类的文章,他有时看有时不看,但会回复收到、好的、你也注意身体。
他把周溦的微信置顶着,却并不太乐于见到她头像边冒出红圈数字。
周烆逸时常觉得,他们俩在彼此生活中最合适的位置,就是常年沉默的置顶聊天框。
是摆脱不了,但最好互不打搅的存在。
“喂?”
“小逸?”
“嗯,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周溦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这让周烆逸暗暗松了口气。
“你阿兰姨给我发了小洁昨天演出的照片,还有你和小洁的合照,和你们三个视频电话的截图。她说有的是她自己在网上刷到的,有的是小洁发给她的。”
“嗯,昨天去看他演出了。他应该是下个月会巡演到沪市,到时你和阿兰姨可以一起去看了。”
“小逸,我现在看着小洁在舞台上跳舞的样子,总忍不住想,要是你当年没有放弃芭蕾,该多好呢?”周溦说着,语气中有难掩的责怨。
周烆逸无力地闭上眼,不敢让胸中郁结化作明显的叹息,只能用力咽下去。
周溦并不是喜欢他跳芭蕾,只是不喜欢他打冰球。
从10岁到现在,他打冰球15年了,周溦来现场看过的比赛屈指可数。
周溦讨厌冰球的原因和讨厌摩托的原因一致,她觉得很危险。
冰球运动员在场上无意或蓄意的冲撞,在她眼里和高速路上逆行压线追着卡车送死没什么区别。即便少儿冰球还不是这样,未来周烆逸长大了也会变成这样。
她根本听不进去周烆逸兴奋分享打冰球多么有趣,只是想不明白自己的小孩为何迷恋这种野蛮暴力的运动。
所以当小小的周烆逸想要拿回自己被扔掉的冰鞋、被剪碎的护具,大声哭喊着质问“跳舞也很痛,也会受伤,为什么跳舞可以,冰球就不行”,周溦也只是更大声地吼回去:“根本就不一样!你不要在这里跟我强词夺理!”
好在,周烆逸的爸爸张至臻是支持他打冰球的。哪怕要面对周溦的怒火,张至臻也没有退却,日复一日送他去上课,给他买新装备,只因为他说过“爸爸,我觉得打冰球的时候很开心”。
所以后来,周烆逸小小年纪就离家北上进龙城青训,读寄宿中学,到职业赛场追梦,也都因为有张至臻支持他。
但这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他已经可以为自己的人生做主。
“嗯,跳舞可能也不错吧。但我现在也很好。”
周烆逸在床边坐下,望着地毯上一根竖起的小线头出神,希望周溦不要听出他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