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训练任务不算繁重，凌正也没有再说些奇怪的话或做些逾矩的动作。周烆逸在冰场上也不会被小插曲过多干扰，踩上冰面就专注冰面，几乎已经是他这十几年练出来的肌肉本能。

直到训练结束的哨声吹响，那些乱麻般的画面声音想法才齐齐跳出来挤占他的脑海。

下冰穿过后台通道的一路上，有些人累得没力气说话，有些人三三两两地闲聊，米默则一如既往再气喘吁吁也要叽叽喳喳。

而周烆逸埋头向前走，一边想凌正刚刚莫名其妙不知是何意味的悄悄话，一边控制不住在想另一件事，他今早提前到训练馆得以逃脱但现在仍不得不面对的事：

他以后要跟凌正共用更衣室了。

作为一个高中觉醒性向，但从幼儿园就泡在男更衣室里长大的同性恋，周烆逸其实在“如何面对一屋子裸男”这件事上并没有经历太挣扎的过渡期。

简单来说就是，和吃饭一样生下来就会了。

倒不是说性向完全没有对他的更衣室生涯造成影响——泡在裸男堆和“阳刚”直男运动氛围里长大，其实对他的性向认知和身份认同造成了不少误导和干扰。

但他认识更衣室远早于认识自己的性//欲，所以更衣室对他来说是一个类似于传统原生家庭的无性化场所，队友是同一屋檐下的兄弟姐妹甚至父母，是某种模糊到没有性别概念的存在。

这群人已经被划进与性无关的安全领域，就像他和蒋洁文征宇，脱光了上手摸也只会比谁肌肉更壮，除了卷死彼此的决心别无二心。

所以他可以很自如地接受队友们个个脱到精光走来走去，他自己对脱个精光也早就没了心理负担，反正每个人身上都是那么几两肉，谁在更衣室待久了都麻了。而且龙城这个新训练馆的浴室是有隔间的，比很多球队老场馆里的大澡堂有隐私多了。

但问题是，凌正不一样啊。

凌正跟那些可以轻而易举忽视性征的队友......不一样啊。

甚至五年前在BU集训时，周烆逸都是一直和BC的队友们用客队更衣室。意味着他并没有任何可参考经验，也不太确定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他俩现在连穿着衣服说话的场合都偶尔让周烆逸如坐针毡巴不得拔腿就跑，他很难想象脱了衣服得是什么强度。

他唯一一次面对一丝//不//挂的凌正可不是在球队更衣室。

虽然笃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完成脱敏训练，但近在眼前的过渡期最是令人抓狂。

那些他最不需要在人满为患的更衣室回想起来的画面已经在脑海里蠢蠢欲动一触即发了。

到底有没有黑衣人能来救救啊！！

算了。脱完护具到最里层的裤子就对着储物柜脱吧。就面壁吧。一转头背朝全世界两眼一闭就是脱。周烆逸心一横，想道。

他简直要唾弃自己，甚至都不在意更衣室里有摄影机镜头，却无法不在意更衣室里有个凌正。

*

营养师给球员们准备好了根据身体情况定制的恢复饮料，每个杯子都贴着名字标签，整齐地摆在更衣室的大桌子上。

“哎呀，对新赛季充满了期待！”一走进更衣室，程彻就心情舒畅地拿起饮料，边喝边喊道。

米默看到自家队长背对着纪录片组的镜头冲周烆逸和凌正挤眉弄眼，立刻领会精神，跟着起哄道：“我大龙城已掌握全联盟最先进锋线核武器！”

队友们纷纷附和，连平日最是寡言少语的门将姚振业都默默地笑着点头认同。

程彻紧跟着又把其他前锋后卫门将挨个夸了过去，把全队上下轮着表扬一遍，青年们互相称赞和加油鼓劲的热络氛围在更衣室里弥漫。

刚坐下准备脱冰刀的凌正也笑起来，周烆逸下意识抬头望向他，在对视上的瞬间却怔住了。

凌正看他的眼神丝毫没有那种重逢后时常出现的挑衅嘲讽意味，反而像他18岁那时候，笑眼中只有少年人独有的、轻盈净亮的生命力，像小晴天海面跃动的金灿灿阳光，那么柔软又那么蓬勃。

周烆逸恍惚间竟有一丝慌张，避开了凌正的目光。

重逢后凌正和从前判若两人的冷硬和暗流涌动的对峙几乎已成常态，以至于凌正流露出他曾经最熟悉的那副模样他反倒不习惯了。

意识到这一事实的他在心里对自己破口大骂：你贱骨头啊？！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和身边的队友们简短互动过后便埋头全神贯注地扯胶带脱护具，然后原地做静态拉伸。

凌正的位置和他隔挺远，几乎是在更衣室对角线两头，而且更衣室里那么多人走来走去吵吵嚷嚷，其实想避开视线也不算太难。

“恢复训练第一天，整体状态不错。饮料记得喝，该放松放松，该理疗理疗，下午体能教练带你们陆训，晚上就可以自由活动了。”王雷走进更衣室，通知完训练安排就离开了，没多说什么。

球员们陆陆续续做完简单恢复洗澡离开，周烆逸也顺利完成“不被二十几个裸男中某一个裸男干扰”挑战，很专业地执行完他执行过成千上万次的流程。

正好尤利安也收拾好了，他们便一起往食堂走去。

周烆逸突然想起昨天凌正没头没脑那句话，说他和尤利安关系很好，像是带点猜测，又像是很肯定的陈述。

他和尤利安是同一年进队的，当时刚从欧洲联赛被火急火燎签来冰超的尤利安中文水平比一只足球好不了多少，训练比赛中跟教练交流靠翻译小哥，生活中跟队友交流靠比手画脚。

周烆逸是队内唯一一个能流利说英语的，意味着他是最能和尤利安直接用人话沟通的，俩人又是同期，年龄差不多，性格相容能玩到一起，自然而然就走得近。

后来尤利安中文进步很多，跟大家都熟络起来，但依然最常和周烆逸同进同出。

除了在入队之前就有交情的程彻，周烆逸在龙城最熟的队友就是尤利安，在球迷的说法中他们算龙城第五代竹马。

所以没错，他和尤利安确实关系很好，有什么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