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郡马,那个亲手将毒茶递到她嘴边,随后又自己饮下另一杯与她同死的夫郎,抑或说是疯子。
澜相怡与他视线对上的那一瞬,瞳孔骤缩,双唇发颤,脑子里满是那个临终紧抱着自己、说着‘不想成为父亲’的男人。再仔细端详眼前这张相较前世要青涩些许的脸,她几乎是本能地没经过脑子吐出了两个字。
“夫...夫君?”
仅这二字,却是将候在屋内的茉香吓得不轻,忙上前捂住了澜相怡的嘴。
“郡...郡主这可不能乱喊,您是主...他是仆。即便是有了肌肤之亲,您也是万万不能屈尊冲他喊出这二字...!他现今的身份,顶多只能算面首。可非你的郎君...”
“......”
“面首...?”听入了二字,鹤子翎垂眸,嘴角露出讽刺的弧度,忽地抬眼又再对上她,那仿若质问一样的眼神投来,盯得澜相怡终于回过思绪,不禁双手紧握,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死亡的感觉,她至今仍记得清楚。被这双眼睛盯着,让她心里竟一阵发毛...
“因为我恨。”
这句短促的话语,仿若魔音一般,开始在她脑中不断回荡。
生前的所有记忆开始翻涌,她蛮横傲慢认他为仆的姿态,她恶笑着背地里在他喜爱的酥饼上偷偷洒了烈性合欢散的模样。以及...他二人被夏嬷嬷领着一众下人,被迫拜堂时他眼底强忍的屈辱。沧州那两年相敬如宾的假象...
还有临终前,他抱着自己说出的那句‘因为我恨’。
若是能重来一次,她定好生听母亲的话,不再做那前生无所事事娇惯蛮横的明惜郡主。这是她生前最后的遗愿妄想...
“我...我...”澜相怡眼底浮现惊慌,以及抓住一丝期望的焦急,看见眼前鹤子翎的模样,她已然清楚自己此刻究竟回到了何时。
若说前世的一切,不过她的一场梦,亦或者她真的死而复生回到过去。那不管她是不是在做梦,也不管眼前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她都得挽回,她得避免。
她不能...再逼他强娶自己,不能再维持这可笑的‘主仆’关系。她需要结束这段会给自己带来毁灭的主仆情,她不是主子,应是恩人才对。她澜相怡,是李氏一族最后血脉的恩人,是李翎的恩人。
“我要见长公主...”她强撑着身子的沉重与羞耻,忙下地准备朝门外冲去,可谁想刚一下地,脚下便乏力。若非茉香及时搀扶,只怕她当即便要跌倒。
澜相怡嘴中念着长公主,却殊不知就在她要跌倒之刻,察觉她危险的鹤子翎,却是已本能冲下床想要扶她。可到底还是被离得最近的茉香抢了先。而他只能尴尬地杵在一旁,听着她口中焦急呼唤着长公主,全然忽视了自己。
“郡主,您这是...?”
澜相怡此刻的模样,显然是将茉香吓着了。然而当澜相怡慌忙中对上了茉香诧异不解的眼神时,她明显一顿,视线扫过屋内狼藉,这方才意识到了一个首要问题。
她不能就这样去见母亲。
“茉香,我问你。知道我与子翎昨晚事宜的人,现在除了我们三人,可还有谁?”
“暂且没有了,不过郡主,今儿是公主驸马返回澜府看望老太君的日子,依照您早起吩咐的打算,若无意外,估摸夏嬷嬷晚些便要来亲自唤你了。届时——”
不等茉香将后面原本的拒婚打算说完,澜相怡回想着前世,便面色难看地打断了茉香,接过了她的话:“届时待夏嬷嬷一来,看见我自毁清白与人苟且。尚书龚家就会来拒了婚事。母亲则会因此大怒...然后...”
然后她与鹤子翎被夏嬷嬷摁着拜堂成亲,被关在冷院中面壁思过一年,最终等母亲忽然想起自己这个女儿,让皇帝小舅舅下达迟了一年的懿旨,称明惜郡主德行有亏,故而被贬往沧州苦寒之地。
再赴一遭前世经历?
说至此澜相怡没有继续了,她满脸后怕,联想到自己死后成为魂魄,最后看见的画面,只觉前世种种处处透着诡异。
是啊,她早察觉了,可当年偏偏就是从未在意过...
贬她的圣旨,足足迟了一年。且公主府内暗中传扬过,这道懿旨其实是她母亲永明长公主的手笔。这其中更深的渊源,她从未细究过。当然,母亲也没有给她机会去细究。
去了沧州后,她几乎失去了所有想要着手调查深究此事的机会。只在公主府走水,爹娘葬身火海的不久,听闻了一件重大事件。
摄政王,篡位了。
“!”
澜相怡的话,不仅是又吓着了茉香,同时也令她身后瞧着她的少年,眯眼若有所思。但他并未开口言语,只是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眼中逐步带上了怀疑与审视。
同一时刻,联想到前世摄政王篡位的澜相怡,扭头正巧将视线往鹤子翎这边投来。她带着探究目光看向他,脑海中浮现出最后见过的那名老者。
心底浮现一个想要询问前世鹤子翎的疑问。
为什么?那句‘因为我恨’,究竟是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