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跟随着密道前行,直至抵达深处便出现了一名蒙面的青年,那名青年什么话也未说,一记眼神投来示意她跟上,便扭身朝更深处走去。
澜相怡也未出声只默默跟着他,她知道此人估摸就是母亲安排来接应、替她领路护送的护卫。
一路跟随在青年身后,直至前方终于透出一丝丝光亮,已然有些适应黑暗的她,抬手下意识挡眼,只觉阳光有些刺眼。走出密道,一眼望去周遭杂草遍地,二人更是身处荒郊,澜相怡脚步顿在原地,视线追随蒙面的护卫,不一会儿便瞧见了竟有一辆简陋马车停在不远处。
“永明长公主之女,堂堂明惜郡主,何曾吃过这等苦?”嘴中这般小声嘟囔着,在确认完马车方位后,她已有些烦躁长叹一声,顶着心底的不悦,又再跟了上去。
蒙面护卫最终在马车前停下,侧身等着身后那眼睛瞟着四周,提着裙摆满眼嫌弃,强忍不悦的明惜郡主。
倒也不懂了,既然如此勉强不愿,这位娇贵郡主又为何非要应下这茬?
澜相怡无言看着蒙面护卫露出的那双毫无情绪的眼,黑沉着脸,心底是如此猜测护卫的。若不出意外,他此刻应当就是这般想她的了。
走至那辆简陋到不起眼的马车旁,蒙面护卫见她来本欲想要搀扶她上马车,不料刚伸出的手,却被澜相怡完全忽视。当她瞥见护卫伸出的手,误以为对方是看扁了自己,便重重冷哼了一声,扭头不再理会护卫,什么话也未说便有些费劲地自行爬上了马车。
直至进入马车,定睛瞧见里面比之外观,更是简陋的布置后,澜相怡一愣,未曾坐过如此破烂马车的她,顿觉一阵委屈涌上心间。提着裙子的双手,不禁攥紧,但仍旧未将不满吐露而出。
她可谓是将‘忍’字贯彻到底了。
不一会儿,待护卫坐上马夫座,刚牵起马儿缰绳,忽听车内响起一道清脆女声,“走,去临安。”
“诺。”护卫应了一声,随即便驾马驱使马车,朝着临安方向赶。
初次见到李翎时,已是半月后。彼时澜相怡从京城一路乘马车抵达临安,已赶了半月的路。
她脑海中设想过无数次,见到传闻中怪才世孙的场景。
当护卫领着她,一路爬山越河,来到临安一处偏僻的破旧茅屋时,周遭环境巨大落差变化,却已让她脑海中那名武将世家文公子出身、英姿飒爽的李翎形象,稍有崩塌。
她是怀着期待来的。她想要真正见识一下,已故的皇帝舅舅给她选中的郎君,究竟是何等姿态。
然而...
当护卫踱步走至一间屋前停驻,抬手敲门三下,两重一轻。
不过片刻功夫,屋内便响起了一道略显虚疲的嗓音,击碎了澜相怡心中玉面郎君的幻想。
“来者何人,可谓何事?”
“少爷,是我。慕青。”慕青话音一顿,扭头瞥了一眼身侧跟来澜相怡,补充道:“受长公主所托,领长公主之女明惜郡主前来见少爷。”
“明惜郡主...?”
紧闭的破旧木门后,又响起那道少年虚疲的声音,这道声音中带着明显疑惑,随即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是发出一声了然的嗤笑:“这人情面子倒给的大,连郡主都派来了。”
“李翎已明白长公主之意,你们进来吧。门未锁。”
当慕青推开那紧闭的破旧木门之刻,澜相怡联想到方才那虚弱却谦和的少年嗓音,探着脑袋,有些局促地往里走,脑海中回顾着昔日曾在皇宫宴会上远远见过的一面,捏着袖子的手不由一紧,两颊攀升起淡淡桃粉,心底竟莫名显得有些过分紧张了些。
茅屋的布置格外简陋,内里不过一桌一椅,桌上摆放着干净茶具,还放着一碗已然冷掉的黑色药汤。
待她整个人彻底踏入屋内,这方才看清最里面的一张木床。那木床抵在墙角,映入眼帘之刻却是见一道裹着棉被的瘦弱公子靠床角,顶着一张惨白且毫无血色的姣好面庞朝她投来了视线。
走至中央少年的跟前,澜相怡盯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双手放置于小腹前端站在他面前,微蹙眉头开始细细端详着眼前灰败狼狈的小公子。
她这副姿态相貌,在床上那少年看来,却是轻蔑嫌弃。他冷冷将她那副打量端详、乃至是对自己的那一丝探究收入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看透的讥讽,坦然对上了澜相怡审视的目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寂凝重的氛围,使得随后跟着澜相怡进来的慕青视线在二人间徘徊,迟迟不敢靠上前。李翎是他原本的主子,澜相怡是郡主...
慕青偷瞄着澜相怡的面色,直待见此她脸色稍缓时,这才敢疾步靠上前搀扶李翎。直至他将木床上原本蜷缩的少年,扶下床之刻,澜相怡这才看清。
李翎身形变得瘦削了许多,不复她印象中初见时的模样,颈间领口处以及手腕所裸露之处,若隐若现缠绕的绷带,仅瞧一眼便知此人究竟凭何会在此破茅屋内等她前来,而非是半月前的菜市刑场现身。
再度联想到半月前曾见过的刑场,澜相怡脑海中当即浮现当时镇国公世子在刑场肆笑高声大骂摄政王‘昭贼’的画面。此刻再看向眼前少年,心底也不禁多了一丝同情乃至佩服。
“李翎这个名字,不能用了。”正在这时,澜相怡轻扬下颚,对上李翎那双灰败无光但却格外好看眉眼,想到了此前跟随慕青过河时,她仰头无意望见的白鹤,忽想到一个不错的名字。
“即日起你便姓鹤,唤子翎。鹤子翎。”
“......”
鹤子翎挑眉瞥了她一眼,对于澜相怡赐自己化名的行为,并未表露出丝毫不满,不知为何心底反倒还觉得‘鹤’这个字很是不错。
少年面对明惜郡主,随即拱手作揖,应道:“子翎明白。”
自此李翎这个人,便随着那日刑场的镇国公世子,也就是他父亲,一并逝去沉入幽冥,世间唯剩明惜郡主身侧贴身侍卫——鹤子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