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如空随手端起一盏长明灯,领着柳玉京向塔底下方的通道走去。
拾级而下,许久才行到底,亦如空捏了一个诀,手中灯火飞出,散作数点,凌空跃动,将其他灯盏纷纷点燃。
黑暗的空间变得灯火通明,一幅宏大庞杂的壁画渐渐显露出来。
那些繁复的线条和色彩晃得柳玉京有些眼晕,一时不知从何处开始看起。
亦如空走向壁画一角,指向一幅正在剥皮的人物画。
柳玉京顺着他的所指之处去看,只见那画中人剥皮之后,皮下显露出一具描画得更加精美的人形,旁边还点缀了金漆的线条,示意光芒。那发光的人形穿上羽衣,踩上祥云,飞过一处隔线,进入下一幅画中。
在这幅画里,这个人物盘腿捏诀,冥想出一幅画中之画,在这画中之画里,是柳玉京已经熟知的内容——剔骨,搭骨甍,聚荒骨碣,剔骨升仙。
亦如空带着柳玉京沿着壁画向后走,跳过一些画面,指向一个正在荒骨碣中飞升的人物。看那线条描画,衣着身形,分明就是亦如空,或者说,应无怖的样子。
“看到了么?”亦如空道。
柳玉京不咸不淡道:“嗯,看到了,你当上君王了,差人画下自己飞升的壁画,这很正常,你想让我看什么,画师的画工如何?只能说颇有几分神韵吧,称不上完全复刻,那日的真实景象,比这画中震撼得多。”
亦如空道:“不是,这些画并不是我差人画的,而是自己出现的。”
他示意柳玉京继续往后看,如同剥皮升仙那幅画一样,这个剔骨升仙的应无怖,也飞到了另一条隔线之后,进入下一幅画中,在这副画里,画中人想出的画中之画,是割头摆阵。
“剥皮、抽骨,当我心想,这个世界的修炼之法,干脆就定为割头后,这壁画上,出现了我的想法。”
“这代表什么?”
“我想,它似乎意味着,新一个飞升的神,可以定义这个世界的修行法则。”
亦如空话音刚落,忽然一顿,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柳玉京见他神色有异,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亦如空道:“有人在找我,我得先去见她。”
“谁?你都是君王了,不该是别人来觐见你?”
亦如空摇头:“她不一样。”
“她?”柳玉京皱眉,“是女人么?”
“嗯。”
“呵,真稀罕,石头瓤竟也会开窍,也有了心上人?”
亦如空没有回答,转身准备上去。
柳玉京道:“那我是不是不方便跟过去?”
亦如空道:“没什么不方便,你来便是。”
“不必,我倒也没那种癖好……”柳玉京还待阴阳怪气,亦如空只将手腕一翻,喋喋不休的蛇妖只觉被什么无形的束缚捆住,不由自主迈动步子,被迫随他而去。
等到了地方,柳玉京才知自己的确不用回避。亦如空要见的,确是一个貌美的女子,但并非他的心上人,也不是什么王后宠妃。
只见他几步过去,迈到那端坐的女子身前,俯身抱住她的双膝,叫了一声“母亲”。
女子抚摸着他的头发,温柔道:“明天就是你二十岁生辰了,庆典的安排你可过目了?还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地方?”
“没有,”亦如空窝在厚厚的地毯里,靠在女子膝上道,“怎样都好。”
看着这幅诡异的画面,柳玉京一时尴尬,也不知该不该看下去。
女子瞧见柳玉京,问亦如空道:“这是你新找的玩伴?好像有些不懂规矩。”
“我也不讲规矩,无所谓的。”亦如空道。
女子又笑起来,两个人话了一阵家常,也没有说多少紧要事,无非就是生辰庆典云云。
待出得门来,柳玉京忍不住道:“那就是你娘?不是……小疯子的娘?”
亦如空点头。
柳玉京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想不到你还有这母慈子孝的时候,看着真是怪异至极。”
亦如空摇头:“我不知道……就算只是假象,但当她那样对我的时候,我会觉得很温暖,只觉从未那般宁静过。”
柳玉京白眼:“嘁,看不出来,你竟这般缺爱。”
亦如空没什么表情:“方才只是道别,算是同她见过最后一面。”
这话柳玉京心中一动:“对啊,你的二十岁生辰,对应一百年期限,岂不是这劳什子幻境,终于要结束了?!”
的确,等不到君王盛大的生辰庆典到来,这个虚假的世界,到今夜子时,便会开始崩落。
亦如空带着柳玉京飞上神谕塔的塔顶,望着远方的城池,等待着那个时刻来临。
“归早子时将至,梦要醒了。”亦如空看着星空,低声道。
夜幕晃动,星火开始坠落,颠倒梦境将醒,幻境中的一切即将崩散。
柳玉京扭头,看向亦如空眺望远方苍穹的侧脸,张了张嘴,半晌却又闭上,如此反复。
亦如空看也不看他:“你到底想同我说什么?”
“没什么。”柳玉京扭回去。
亦如空也懒得追问他,只看着这片正在分崩离析的世界,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下的高塔开始晃动,不知为何,这里似乎是整个幻境最后消散之处。柳玉京还是没忍住,在宝塔即将崩塌之时开口:“哎,疯子,生辰快乐。”
见亦如空看过来,露出略带惊讶的眼神,柳玉京连忙补充:“我和小疯子也算是有多年的交情,凡人不都是这般祝福么?我说一句,也不算什么吧?”
亦如空摇摇头,又点头:“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