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向西十里外，却并未看见什么集市，只瞧见一片乱石荒地，还有几座荒坟。

自南魍洲出发时，还只是初春，如今已是盛夏末尾，白日里太阳毒辣得很，那些石头被烈日炙烤过，此刻犹在散发余温。

亦如空立在乱石间，正在想着自己是不是被谁戏弄了，忽然听见一串呼噜声。

他循声而去，在一座坟包后头看见了一个男人。

男人红衣短髭，有一对高耸的颧骨，他竟把坟包当作靠背，正躺在上头呼呼大睡。

男人身前的地面上，用木棍潦草地划出几个字：“困了，睡会，到了叫我。”

亦如空正莫名，忽而听见一声细微悦耳的啁啾声。

他不禁一愣，细看之下，才发现有只鸟儿正窝在男人的领子里，同男人一样呼呼大睡。

鸟儿有着蓝绿相间的羽毛，十分少见，不正是前夜传信给自己的那只？

亦如空脚尖一动，踢过去一粒石子，将男人打醒。

男人噌一声坐起，手上擦着溢出嘴角的口水，眼睛看向亦如空。他领口上的鸟儿受惊飞起，落到坟包顶上立着，冲着亦如空尖啸两声。

“是你送信给我？”

亦如空觉得已经不用问了，但他总得说点什么打破沉默，不然此人这副浑浑噩噩没睡醒的样子，也不知何时能进入正题。

“哦哦哦，是我，正是我。”

男人揉着脸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亦如空：“嘶，那画像不是很像啊，不及本人十分之一……蓝蓝，难为你这都能找到，有赏，重重有赏！”

蓝蓝是那鸟儿的名字，听见主人夸奖，骄傲仰头，开心地高鸣一声。

男人嗬嗬一笑：“我不认识你，也没见过你，能寄信给你呢，全靠我这蓝蓝，这灵鸟可了不得，识人相貌那可是一流，一条街上挤满人，它一眼就能找到要找的那个。”

亦如空无心听他吹嘘自己的鸟有多厉害，蹙眉道：“为何找我？”

男人道：“我叫牟通，是做灵药生意的，我猜你会需要我的丹药，这才找上你，道友，怎么称呼？”

牟通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去，将放在脚边的一个大包裹展开，摊在地上，里面俱是些瓶瓶罐罐的东西。

亦如空并不打算告诉他自己的姓名。

他觉得离奇。

“你做生意，把客人骗上门来做？而且——”亦如空看一眼周围的坟包，“在这里？”

牟通嘿嘿一笑：“我这叫精准选择顾客，我卖的东西，保你一定想要。”

他说着，拿起来一个小瓶子，道：“这个呢，叫做鼻歪眼斜丹，吃下去，能让你瞬间鼻歪眼斜，从英俊潇洒变得丑陋不堪，丹药和解药都在里面，红的是鼻歪眼斜丹，黑的是鼻歪眼斜丹的解药。”

亦如空如同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牟通见亦如空不为所动，挠了挠头，又拿起另一瓶。

“那这个，效果没那么极端，这叫做面目模糊丸，此丸下肚，能让人无论如何都看不清记不住你的脸。没有解药，一粒效果可维持一个月，一月之后，恢复原状。”

亦如空还是不为所动，牟通道：“你可别小看我这丹药，灵力遮掩相貌，碰上道行高深的，很容易识破，我这丹药却是全无痕迹，而且无任何副作用，你不信的话，我现在就试药给你看。”

牟通说着，从鼻歪眼斜丹的瓶子里倒出一粒小小的红色药丸，扔进嘴里。

效果立竿见影，男人原本还称得上刚毅端正的五官，瞬间变化起来，最后停留在一个极度抱歉的状态，组成一张让人再也不想看第二眼的脸。

亦如空眉间褶皱更深。

牟通又取出一粒黑色药丸吞下，长舒一口气，五官便又恢复原状。

他还不忘补充道：“解药丢了也不打紧，此丹不用解药，效果也就维持一个月，以免再也变不回来。”

亦如空看着他：“卖药给我，恐怕不是你的真实目的，你最好同我说实话。”

天际火烧云正盛，将亦如空的轮廓染上鲜红。

牟通眯起眼睛，细细看他的脸，认真道：“道友，你这张脸可值大钱了，建议你，还是买一样吧，于你大有好处。”

“是不是我买了丹药，你才肯道明目的？”

“有了生意往来，确实好说话一些。”

亦如空伸手，将鼻歪眼斜丹和面目模糊丸都接了过来。

牟通眉开眼笑：“哎，这就对了，道友听劝，甚好甚好。”

“不好，因为我身无分文，没钱付给你。”

牟通道：“我这里的东西，本就不用银钱来买，而是，用法宝来换。”

亦如空道：“我也没有什么法宝能给你。”

牟通眼睛一眯：“道友，怎么能糊弄我呢？你手中，不该有一件能够凌空飞来飞去，杀人如穿豆腐的宝贝吗？”

亦如空面色不改：“你觉得你这两瓶稀奇古怪的丹药，能换我手中的忘尘椎？”

见亦如空毫不动容，甚至直接敞开天窗说亮话，牟通不免有些意外。

亦如空淡淡道：“来的路上，我看见那些通缉令了。”

“道友敞亮人，”牟通哈哈大笑起来，“这两瓶丹药，送给你了！”

亦如空也不跟他客气，准备将东西收进储物锦囊之中。

牟通道：“我引道友来此，不是为了拿你换赏，也不是为了抢你法宝，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是那神器的对手，我只是有一事想……”

牟通的话音骤然止住，因为他看清了亦如空手中的锦囊。

他的表情僵在了脸上：“道友，这储物锦囊，本不是你的东西吧？”

亦如空见他神色有异，一时不明所以：“的确不是，是我意外所得。”

“……锦囊的主人呢？”

亦如空实话实说：“死了。”

牟通从锦囊上移开目光，抬眼盯着亦如空。

他神色剧变，那原本还能称得上友好的目光，骤然变得愤恨无比。

“你竟杀了他！”

不待亦如空说话，牟通咆哮一声，突然发难。

他自背后反手握出一把黑伞，将那黑伞往上一抛，伞面旋转着凌空张开，无数黑色尖刺如同骤雨，自伞下飞出，朝着亦如空疾射而来。

停在附近的鸟儿见情况突变，连忙飞远。

电光石火，亦如空抛出重铁剑，剑锋在身前急转，将那些黑针尽数弹开。一时间叮叮之声急响，正如暴雨冰雹猛击剑身。

牟通一见此剑，面色更加难看。

他双目猩红，暴喝一声，直扑亦如空面门而来。

此人方才还说，知道自己不是神器的对手，此刻竟然还敢出手，那就是准备以命相搏了。

亦如空眉头微蹙，动一动手指，忘尘椎自储物锦囊中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