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看父亲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勃然大怒,只是满脸的啼笑皆非和无奈,心里踏实了些,连忙顺着话头,语气更加温和地劝道:“父皇您别生气,瑾宁她……许是心里头憋闷,找点事情排解排解。她做的这些,虽然和宫里的惯例不太一样,可到底也没真的出格,更没踏出宫门半步,不过是在永宁宫她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跟身边伺候的人,或者少数几个好学的宫人来往。那教人识字,往细里想想,倒也算是……开启民智,教化人心?虽说孩子气了些,总归不是坏事。”他自己说完,也觉得“开启民智”这说法有点拔高了,但看父亲脸色似乎更缓和了些,便知道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赵瑾渊也赶紧接上:“是啊父皇,儿臣也觉得,阿宁现在愿意走动,愿意做事,愿意花心思在这些……嗯,杂事上头,总好过先前那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说话,也没个笑模样。您看她如今,话虽然还是不多,可眼睛里有了神采,看见花开了会高兴,糕蒸好了也会有点笑影。那书铺和识字班,听着是有点孩子气,可也确实让永宁宫那股沉沉闷闷的气氛,活跃了不少。那些能去借书、识字的宫人,私下里对阿宁也是感激的。儿臣觉得,只要她不再沉在哀愁里,不再有那些……过激的念头,这些小事,就由着她吧,好歹是个寄托。”
最后这句,赵瑾渊说得很轻,却带着真诚的恳切。皇帝沉默了,是啊,她心里还是有怨气。御书房里她那绝望又固执的眼神,那句冰冷的“除非我死”,至今想起来,心里还堵得慌。他当然生气她的顶撞和执拗,可那毕竟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女儿。看她现在虽然行为有点出格,但总算比那直接的顶撞好多了。想到这时,他的怒火和失望,似乎也被这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胡闹,冲淡了许多,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无奈,头疼,但隐约的,也感到松了口气。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更漏滴水的声音。皇帝又叹了口气。
“算了,”皇帝的声音带着疲惫,挥了挥手,像要赶走那些让人头疼的想象,“她爱玩泥巴,就随她玩去;爱鼓捣吃的,就由她鼓捣;爱开书铺当先生……也随她吧。只要不出这宫墙,不惹出什么是非,不……再提那些不着调的话,我就当没看见。”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太子和五皇子,语气严肃了些,“但是,你们给我盯紧点!那些书,必须仔细检查,不能有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流进去!小厨房的饮食,要严加看管,绝不能出半点差错!明白吗?”
太子和五皇子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知道父亲这算是默许,甚至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容阿宁的这些胡闹了。两人连忙躬身应道:“儿臣明白,一定会小心留意,绝不让瑾宁涉险,也不让宫里生出乱子。”
皇帝“嗯”了一声,脸色缓和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又喝了一口,才说:“她既然喜欢,就让她做点喜欢的事,散散心也好。只是身子要紧,别太劳累。她那儿一应用度,照旧,如果有什么额外的需要……”他沉吟了一下,摆摆手,“只要不过分,就依着她。缺什么书,少什么稀罕材料,你们看着办,从我私库里支取也行。”他话头一转,语气再次沉静下来,带着为君的清醒和一丝不容置疑的提醒,“不过,你们也要时刻记得,也得让她自己记得——她是大周的永宁公主,这是她的命。现在我能由着她,是看她年纪小,又遭了变故,心里不痛快。但这绝不意味着,我能永远由着她性子胡来,更不意味着,有些事就能永远搁下不提。”
这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现在的纵容,是有限度的,是暂时的。公主该承担的皇室责任,尤其是关乎朝廷安稳的婚姻大事,不会因为她这些出格的举动就能真的躲过去。这既是说给太子和五皇子听,也是借他们的口,提醒那个似乎正沉迷于胡闹中的女儿。
太子和五皇子心头一紧,连忙低头应“是”。他们当然明白父亲的底线在哪里。阿宁现在做的这些,看着荒唐,但其实无伤大雅,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无害的、自我排解的方式,所以父亲愿意网开一面。可一旦碰到核心的皇室利益和责任,父亲此刻的宽容,恐怕瞬间就会消失。
“父皇,”太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瑾宁现在,确实是沉稳了些,做事也知道分寸了,不像小时候那么跳脱。只是……儿臣看她,眉宇间总好像罩着一层淡淡的愁绪,跟人说话也还是简单疏离,除了她贴身宫女小桃,还有那几个去书铺的小宫女能说几句温和的话,对其他人,就算是对儿臣和五弟,也多是礼数周全,话却不多。……恐怕还是她心里头最大的一块石头,没搬开。”
皇帝听了,眼神沉静,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慢慢说:“我知道。算了,能像现在这样,已经不容易了。至于其它的,”皇帝停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光,很快又平静下去,“先放一放吧。日子还长,且看看再说。”
这就是暂时不再逼迫的意思了。太子和五皇子心里稍微定了定,只要父亲不再紧逼,给阿宁足够的时间去平复、去接受,或许……事情能有转圜的余地。虽然他们也不知道以后的情况。
“你们下去吧。”皇帝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累了,“好好看顾着她。有什么不对劲,立刻来告诉我。”
“儿臣告退。”太子和五皇子行礼,恭敬地退出了乾元殿东暖阁。
走出殿外,秋日下午的阳光还挺亮堂,但已经带了点凉意。兄弟俩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松了一口气,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和隐隐的担忧。
“总算是……暂时没事了。”赵瑾渊压低声音说,但脸上也没什么喜色。
太子望着远处宫殿连绵的琉璃瓦,在秋阳下闪着细碎的光,轻轻叹了口气:“是啊,父皇算是默许了。阿宁现在这样,虽说胡闹,可好歹是‘活’过来了。只是,路还长,那道坎,终究还在那儿,绕不过去。”他转头对五弟,语气认真,“你多去看看她,开解开解。但记住,不要主动提起婚事的话头。让她先这样……自在一段日子吧。”
“我明白。”赵瑾渊点头,心里却想,阿宁那看似平静甚至有点胡闹的表面下,藏着的心绪,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那不声不响的忙碌,对泥土、灶台、书本的专注,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抵抗?只是这抵抗,现在披上了一层让人哭笑不得的、甚至有点孩子气的外衣,让父亲和他们,都得以暂时松一口气,维持住这脆弱的平静。
可是,这平静能维持多久?横在阿宁和父亲之间,横在儿女私情和家国责任之间的那道深渊,真的能用这些泥土、糕点、书籍和文字填平吗?
兄弟俩心里都没有答案,只能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各自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