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了不知多久，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皇帝终于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岁，目光地扫过下面跪着的三人，挥了挥手，声音里透出浓浓的倦意，怒火似乎也在这僵持与儿子们的恳求中消磨了大半：

“罢了……你，给朕滚回永宁宫去！禁足！没有朕的准许，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好好给朕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朕！滚！”

最后那个“滚”字，已不似先前暴怒，更像是一种疲惫至极的驱赶。

赵瑾宁又磕了一个头，然后，慢慢地、有些摇晃地站起身。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皇帝一眼，也没有看旁边一脸担忧的兄长，只是转过身，挺直了那纤细身子，一步一步走出了令人窒息的乾元殿东暖阁。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有些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冰冷，仿佛刚刚从冰窟里捞出来。

太子与五皇子也起身，向皇帝行礼后，默默退了出去。在殿外，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与无奈。赵瑾渊望着妹妹远去的那抹鹅黄色、却显得无比孤寂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回到永宁宫，赵瑾宁把自己关在寝殿内，终日不出。她不言，不语，不笑，也不怒。送来的精致膳食，往往只动一两筷便撤下。送来的华美衣裙、新奇玩物，她看也不看。小桃和宫人们急得团团转，想方设法逗她开心，却总是如石沉大海。

她最常做的，便是蜷缩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紧紧攥着那个黄杨木雕成的小人偶。指尖一遍遍摩挲过木偶飞扬的裙裾，俏皮的笑脸，弯弯的眉眼。常常一看就是大半天，眼神却空茫。

太子赵瑾岳和五皇子赵瑾渊都来过。太子是储君，政务繁忙，仍抽空来了。五皇子更是几乎天天都来。但无论谁来，赵瑾宁一律不见。她让宫人传话，只说“身子不适，乏得很，谢过兄长关怀”，便将人挡在了殿外。

太子站在永宁宫殿门外，听着宫女的回禀，眉头深锁，最终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身边侍从吩咐道：“去太医院，请当值的太医再来给公主请个平安脉。吩咐御膳房，公主的膳食要更精细些。她如果有什么想要的，不拘什么，立刻报与孤知晓。”

五皇子赵瑾渊来得更勤，被拒之门外也不恼，只隔着殿门，提高声音温言道：“阿宁，五哥不进去扰你。你好好休息，莫要多思。有什么事，或想要什么，就让小桃来找我。”他又特意召来小桃，细细叮嘱：“好生伺候公主，留心她的饮食起居。她心情不好，你们多担待，顺着她些。若有任何不妥，或是公主有什么特别的要求，立刻来报我，或是去禀告太子殿下也可，不要耽误。”

小桃红着眼眶连连点头。太子和五皇子虽进不去，但他们的关怀无微不至。太医来过几次，开的方子多是宁神静心、调理脾胃的。御膳房变着花样送来的点心粥品，虽大多还是被原样端出，但总有一两样看着格外精巧、勾起人食欲的。永宁宫的用度供应，也未曾因公主被禁足而有丝毫影响，反而比以前更加周全。

只是，这些外界的关切，都未能真正触及殿内那个将自己封闭起来的灵魂。永宁宫上下依旧笼罩在一片昏沉沉的气氛中，宫人们小心翼翼。

直到一日，小桃实在看不过去，趁着午后难得的一点阳光，大着胆子，再次试图与赵瑾宁说话。她一边收拾着赵瑾宁几乎未动的午膳碗碟，一边用尽量轻快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赵瑾宁听：“殿下，您看这殿里，什么都好，就是后头那一片小园子，空落落的，只种了些寻常草木，没什么看头。奴婢记得沈……沈公子家的小院，虽不大，却种满了花草，好看多了。咱们宫里要是也能种上些花，春夏秋冬都有个看头，该多好呀……殿下若是闷了，也能有个赏玩散心的地方。”

小桃本是没话找话，想勾起公主一点对外面的、美好事物的回忆。她提到沈逸之时，声音都放得更轻，小心翼翼觑着赵瑾宁的脸色，生怕又触动了她的伤心处。

赵瑾宁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手中握着那个小小的木偶，仿佛没有听见。

小桃心里叹了口气，端起托盘，准备默默退下。就在她转身之际，一个极轻、极沙哑，几乎不像赵瑾宁声音的语调，轻轻响起了：

“你说……种花？”

小桃猛地顿住脚步，惊喜地转身：“殿下，您说话了？”她看到赵瑾宁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目光不再是完全的涣散，而是落在自己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神采，但至少，有了焦点。

赵瑾宁没有理会小桃的惊喜，她的视线，慢慢移到自己摊开的手掌心。那里，静静躺着那个笑容灿烂、裙裾飞扬的木雕人偶。木偶的笑脸在透过窗棂的、稀薄的阳光下，似乎也染上了一层微光。

“守护好你的心……只要有它在，你的生命里，就永远会有光亮……”沈逸之在凉亭分别时，那低沉而温柔的话语，仿佛穿越了时空，再一次在她耳边响起，清晰得令人心悸。

她想起了钱塘那个小小的院落，虽然简陋，却处处生机。墙角的栀子花，窗下的芭蕉，甚至石阶缝隙里顽强探头的青苔，都自由地生长着，沐浴着阳光雨露。而沈逸之，就在那样生机勃勃的院子里，读书，偶尔抬眼对她微笑……

又想起了山野间，那些不知名的、恣意绽放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开在溪边，开在崖畔，开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却那样热烈，那样自由。

而这永宁宫，殿宇巍峨，陈设精美，却唯独少了那份恣意的、野蛮生长的生命力。就像她，被圈养在这金玉牢笼里，一日日枯萎。

“光亮……”赵瑾宁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指尖轻轻抚摸木偶弯弯的笑眼。木偶不会说话，可那笑容，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她心中厚重的阴霾，投下了一线极微弱、却切实存在的亮光。

种花……在宫里，在她能掌控的这一方小小的、被允许的天地里，种下一些有生命的东西。看着它们发芽，抽叶，开花……是不是就像，守护住了心里那一点点对“生”的渴望，对“自由”的向往？是不是就像，在这样看不到头的、沉寂的日子里，为自己点亮一盏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灯？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小桃，那双沉寂了多日的眼眸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东西，在一点点重新凝聚。虽然依旧黯淡，却不再是全然的死寂。

“好。”赵瑾宁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许久未有的坚定。她握紧了掌心的木偶，仿佛从中汲取了一丝力量。

“小桃，”她看着贴身侍女，清晰地说道，“去问问管事，后园那片空地，本公主要用它。去找些花种，花苗来。不要那些太过名贵娇气的，就要……好活的，能开花的，颜色……鲜亮些的。”

小桃怔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看见公主眼中那一点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光，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连日的担忧，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忙用力点头，声音都带了哽咽：“哎！奴婢这就去！殿下您放心，奴婢一定办好！一定让咱们的园子，开满最好看的花！”

看着小桃匆匆离去的、因为激动而有些踉跄的背影，赵瑾宁重新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笑容灿烂的小木偶。窗外的阳光似乎明亮了一些，透过窗纱，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逸之哥哥，”她对着木偶，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轻地说，“你看，我没有忘记。就算在这里……我也会努力，让心里……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