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有个凉亭,暂且歇息片刻。”赵瑾渊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该听到的人听到。他调转马头,对车夫和陈镇示意,然后率先带着大部分侍卫和车马,缓缓向前行出百余步,停在了空旷处等候。他只留下了小桃和四名贴身侍卫,吩咐他们在凉亭周围散开守护,既不远,亦不近,恰好留出一方安静的、可供诀别的空间。
沈逸之与赵瑾宁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并肩走向路旁那座有些残破的旧凉亭。小桃红着眼圈,识趣地停在了亭外几步远的地方,背过身去,用袖子抹着眼睛。
他们听到山风拂过凉亭的茅草顶的簌簌声,和远处官道上隐约的车马声。两人走进亭中,面对面站着,二人都象是有千言万语却又堵在胸口,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互相望着,望着对方眼中自己的影子,望着那即将到来的、无法抗拒的别离。
还是赵瑾宁先动了。她抬起头,望着沈逸之清瘦俊朗的脸庞,那双总是沉静如湖水的眼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逸之哥哥……”她的声音哽咽破碎,“这段日子,从钱塘到隐翠山,多亏有你陪伴,这是我从小到大,最快活、最自在的时光。”
沈逸之慢慢地伸出手,轻轻地拭去她脸颊的泪珠,可那泪水却越擦越多。他喉结滚动,半晌,才用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低低道:“……我也是。”
“以后……”赵瑾宁的泪水流得更凶,几乎泣不成声,“以后回了宫……我不会再有这样的快活,也不会再有这样的幸福了。”
“阿宁,”沈逸之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很大,甚至让她感到了微微的疼痛。他的声音低沉而喑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抚平一切的力量,“你要好好的……。无论在哪里,都要……坚强地、好好地过下去。”
他唤了她的名字,不是“公主”,而是“阿宁”,这还是沈逸之第一次这样唤她。赵瑾宁再也忍不住,猛地向前一步,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紧紧地环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胸膛。泪水瞬间浸湿了他单薄的青衫。
沈逸之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回抱住她,双臂收紧,将她拥在自己胸怀里,又像是想用尽全力,抵御那即将到来的分离。他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间,深深地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眼眶灼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堤防,沿着他清瘦的脸颊,悄然滑落,无声地没入她的发丝。
山风拂过凉亭,卷起些许尘埃,在他们身边盘旋飞舞。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滞。天地无声,唯有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和那压抑在胸膛里的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很久,赵瑾宁终于缓缓地从他怀中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用颤抖的声音问道:“逸之哥哥……你相信……人会有来生吗?”
沈逸之凝视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用手指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笃定:“我信。”
赵瑾宁,她抓住他为自己拭泪的手,紧紧贴在脸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那……你答应我。如果真有来生,你等我。我来找你,好不好?”
沈逸之的泪水再一次猝不及防地滚落。他看着她眼中近乎哀求的、孤注一掷的光芒,心口疼得几乎要裂开。他用力地、重重地点头,声音哽咽沙哑,却无比清晰郑重:“好,我等你。”
得到他的承诺,赵瑾宁仿佛终于了却了最后一件心事,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嘴角却努力向上弯了弯,想给他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亭外的风似乎也停了,天地间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压抑的哭泣声。小桃站在亭外,早已泪流满面,不住地用袖子擦脸,却不敢回头,也不敢出声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声清晰的马嘶,接着是侍卫靠近的脚步声,停在亭外不远处,低声提醒:“公主,五殿下遣人来问,是否可启程了?”
这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这短暂偷来的静谧。沈逸之身体一震,缓缓地松开了手臂。赵瑾宁也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中是万般的不舍与绝望。
沈逸之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松开一直紧握着她的一只手,探入自己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进了赵瑾宁的掌心。
那是一尊小小的木雕人偶,不过三寸来高,木质温润,带有黄杨木特有的细腻光泽。人偶雕刻的是一位衣裙飞扬的少女,姿态灵动,似乎正在奔跑,发丝仿佛随风飘动,脸上带着夸张却生动无比的、俏皮又狡黠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嘴巴咧开,露出一排可爱的贝齿,正显出少女那自由不羁、神采飞扬的精灵气质——正是这一路上,沈逸之无数次在闲暇时,就着篝火或油灯,专注雕刻的那块黄杨木。
“这个,给你。”沈逸之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记住,阿宁,无论将来身处何地,是在金碧辉煌的宫殿,还是在一间没有门窗的小屋,亦或是在最深的、见不到光的黑夜里……都守护好你的心。守护好这颗自由的、活泼的、会笑会闹的心。只要有它在,你的生命里,就永远会有光亮,有希望。就像它一样。”他轻轻点了点那人偶灿烂的笑脸。
赵瑾宁低头,看着掌心里这个小小的、承载了他无数个夜晚心血与情意的木偶,看着那飞扬的裙裾,那俏皮的笑脸,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溪边玩水、在山路上蹦跳、在篝火旁说笑、会生气会耍赖、鲜活无比的自己。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她紧紧地将木偶握在手心,仿佛抓住了最后一点温暖的余烬。
然后,她抬起头,另一只手伸向自己发间,摸索了一下,缓缓拔下了一直簪在发髻上的一支珠花簪子。那簪子并不十分华贵,一支碧玉雕成的芙蓉花,用细细的金丝缠着,花心点缀着几颗米粒大小的珍珠,在午后略显黯淡的天光下,流转着温润莹洁的光泽。
她将簪子递到沈逸之面前,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这个,你收着。记住……我们的约定。”
沈逸之郑重地双手接过那支还带着她发间温度和淡香的簪子,紧紧地握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今生唯一的念想。他再次重重地点头,却说不出话来,只怕一开口,便是再也控制不住的哽咽。
赵瑾宁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不待沈逸之反应,她踮起脚尖,闭上眼,将自己的唇,轻柔而坚定地,印在了他的脸颊上。一触即分,如同蝴蝶点水,却滚烫得仿佛烙铁,印在了彼此的心上。
然后,赵瑾宁猛地转身,再也没有回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停在官道上的马车跑去。鹅黄色的身影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踉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倒。在她身后,小桃慌忙跟上去搀扶,主仆二人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沈逸之僵立在凉亭中,手中紧紧攥着那支犹带余温和清香的珠花簪子,脸颊上被她亲吻过的地方,滚烫一片。他怔怔地望着那辆马车在侍卫的簇拥下缓缓启动,驶向东北方的官道,后面扬起淡淡的烟尘。
他就那样站着,握着簪子,望着马车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远处的尽头。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照在空旷的官道上,照在残破的凉亭上,照在他孤零零的身影上,却驱不散周身无边的寒意与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