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空洞地望着画中人,开始讲述一段尘封的过往:
“我爹一辈子就跟玉打交道。可他手艺是真的好,好到城里的大户人家都来找他。大概是四五十多年前吧,杨家老爷,也就是你外曾祖父,请我爹去府上,为小姐……就是你外婆,打磨一套首饰。杨家是吉州城里数得着的富商,家里开着绸缎庄和粮行,虽说不是顶天的富贵,也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家。我爹就在杨家的偏院住下了,一住就是大半年。”
“小姐那时……就像画上这样,又好看,又和气,一点架子都没有。她喜欢看我爹琢玉,有时偷偷跑来,一看就是半天。我爹话少,她就说,他就听着,偶尔点点头,嗯一声。慢慢地,我爹的话也多了点,会跟她讲哪块玉料好,怎么雕,能显出玉的魂儿。小姐也懂,她说我爹的手,不是在做工,是在给玉头命。”
“我爹这辈子,没听过谁这么说过他。在那段时间里二人渐渐熟悉,心生情愫。”
谭无忌的声音哽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大口水,才继续道:
“可杨家是什么人家?虽不是顶天的富贵,也是吉州有头有脸的富商。我爹呢?就是个手艺人,脾气又古怪。杨家老爷怎么能答应?”
“杨家老爷得知了他们之间的事,把小姐关在家里,我爹自然再也无法见到。我爹就在杨府后门的巷子口,等啊等,等了三天三夜,淋了雨,发了高烧,差点没了命。后来,是小姐身边的嬷嬷实在不忍心,偷偷递了句话出来,说小姐以泪洗面,但父命难违,家里已为她定了亲,是京里的一位工部侍郎大人,姓陈,很快就要出嫁了,而且全家都要迁到京城。”
“后来等我爹病好后,他就搬到了这山坳里,再也没碰过玉。这枚凤佩,大概是他当时请杨家那位心善的嬷嬷,想办法送到了小姐手里吧。谁知道呢,他从不提。只是每年小姐生辰那天,他会对着这幅画像,枯坐一整夜。”
“小姐嫁去了京城,再后来,听说她女儿入了宫,成了贵妃。我爹听了,什么都没说。我本来并不知道这些事。直到他死后,整理他的遗物时,我发现了这盒子里的两幅画,那时我的二叔还在世,我向他问起这画的来历时,二叔才对我说起这先前的往事。”
谭无忌说完,堂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阳光从破旧的窗棂斜射进来,光柱里尘埃浮动,仿佛时光的碎屑在缓缓沉落。
赵瑾宁早已泪流满面。她仿佛能看见,年轻的外婆坐在绣架前,心中思念着那个沉默的玉匠;能看见倔强的谭九指,在山坳里燃尽最后的希望;能看见这枚精美的凤佩,如何成为一段无望爱情的见证,在深宅与山野之间,传递着无法言说的痛楚与遗憾。原来,这枚玉佩承载着外婆一生未曾圆满的、最真挚的情意。她是否也在无数个夜晚,对着这枚玉佩,回想吉州的山水,回想那个沉默寡言、却给了玉石生命的匠人?
小桃也在一旁抹眼泪,低声啜泣着。
沈逸之默默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赵瑾宁接过,却擦不干不断涌出的泪水。她为外婆悲伤,也为那从未谋面的谭九指悲伤,更为这世上诸多身不由己的离别与阻隔而悲伤。她自己的遭遇,逃离宫廷,追寻渺茫的自由,与外婆当年被家族安排、嫁与不爱之人,何其相似?都是被无形的高墙围困,被既定的命运推着走。只是,外婆选择了顺从,将一生情愫深埋心底,化作这枚冰冷的玉佩;而自己,选择了反抗,哪怕前路荆棘遍布,也要挣脱那金色的牢笼。
谭无忌将另一幅卷轴也展开。这是一幅山水画,笔墨较为粗放,并非工笔,描绘的是山野景致,峰峦叠嶂,溪流蜿蜒,林木蓊郁。画上空白处,题着一首诗,字迹与人物画的题款不同,略显潦草,却自有一股不羁之气。
赵瑾宁泪眼模糊,看不清诗的内容,也无心细看。她的心神,还沉浸在方才那个悲伤的故事里。
沈逸之的目光,却凝在那幅山水画和题诗上。他看得极仔细,眉头微蹙,眼中闪过惊疑、思索,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了然。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幅画也仔细看了又看。
谭无忌将两幅画卷起,重新用油布包好,然后,将那包着两幅画的油布包裹,轻轻推到赵瑾宁面前。
“我爹的遗物,我留着也是无用,现在物归原主吧。”他声音干涩,“这画,你收着吧。你长得……真像她。”他最后看了一眼赵瑾宁泪痕未干的脸,眼中那尖锐的戒备和执拗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沧桑。“你们走吧。这里,没什么别的了。”
他没有问赵瑾宁为何公主之尊会流落至此,没有问她们为何寻找。或许,从看到玉佩和赵瑾宁容貌的那一刻,他已经明白,有些故事,不需要知道开头,也猜得到结局的无奈。又或许,他父亲的往事,已耗尽了他对他人故事的好奇与气力。
离开那间低矮的泥屋,走出寂静的山村,重新踏上蜿蜒的山路。
赵瑾宁怀中抱着那个油布包裹,很轻,又很重。轻的是绢帛的分量,重的,是两代人未能言说的情愫与遗憾。外婆的笑容凝固在泛黄的绢上,谭九指的痴守消散在五十年的山风里。唯有这枚玉佩,冰凉地贴在她的心口,诉说着一段被时光掩埋的往事。
山路寂静,只有脚步声、马蹄声,以及风吹过林梢的呜咽。赵瑾宁一路沉默着,泪水早已被山风吹干,在脸颊上留下紧绷的痕迹。她心头沉甸甸的,被那个刚刚听来的故事塞满,涨得发痛。
原来,外婆也未能嫁给心爱之人。原来,母亲珍视的玉佩背后,是这样一段深情与无奈。原来,这世间,有那么多“身不由己”,那么多“父命难违”,那么多“门第之别”,可以轻易碾碎两颗想要靠近的心。外婆那样温柔聪慧的女子,最终也只能在家族安排下,远嫁京城,成为工部侍郎夫人,在深宅大院中,对着这枚凤佩,怀念吉州的阳光和那个沉默的琢玉人吗?她的余生,是否都带着这份遗憾?
而自己呢?自己这所谓的“天家贵女”,看似尊荣无限,命运又何尝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也许自己也终将被困在另一座黄金牢笼里,重复着外婆,乃至无数前朝后宫女子相似的命运——在既定的轨道上,孤独地老去,将心事与遗憾,深埋心底?
不,她不要。
外婆的遗憾,让她心痛,也更坚定了她的决心。她不要重复那样的命运,不要让自己的心意,成为另一个被深埋的故事,多年后,只能由旁人唏嘘道出。
山风拂过她的发丝,带着凉意,也让她昏沉的头脑渐渐清醒。那股萦绕心头的悲伤,并未消散,却慢慢沉淀,淬炼出一种更为坚硬、更为清晰的东西。外婆的遗憾,让她心痛,也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深处最深切的恐惧与不甘。她不要那样的结局,不要让自己的心意,成为多年后旁人唏嘘故事里的一声叹息。
她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中的包裹。那里面,是外婆的过往,或许,也藏着指向未来的某种可能。无论前路如何,她已走出那一步,呼吸着宫墙外的空气,踏在外婆曾经走过的土地上。这本身,就已经不同了。
沈逸之走在她身侧,沉默地牵着马。他能感觉到身旁少女周身弥漫的那种沉静而哀伤的气息,如同被暮色浸染的山岚。她没有说话,没有像往常那样,将心中的感慨或疑惑与他分享。他只是偶尔,在她脚步微微踉跄时,不着痕迹地靠近半步,或是在山路陡峭处,伸手虚扶一下。更多的,是陪伴。一种无需言语、却让人心安的沉默陪伴。他知道,有些情绪,需要独自咀嚼消化;有些决定,需要在寂静中悄然生根。
小桃也异常安静,跟在后面,不时担忧地看一眼公主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她知道公主心里难过,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跟着。
山路在脚下延伸,日头已经偏西。落霞山的方向,天空开始聚集绚烂的云彩,金黄、橙红、绛紫,层层叠叠,瑰丽无比,正是“落霞”之名最好的诠释。可这美景落在赵瑾宁眼中,却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哀伤。
三人加快脚步,在傍晚时分入了城,回到了之前下榻的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