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之怔住了,看着眼前这个眉目清秀、作书生打扮,却认真筹划着路上如何开火做饭的“少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是惊讶于她竟能想到这一层?是感慨于这位曾经锦衣玉食的公主竟能如此自然地考虑起“生火做饭”这等事?还是……心底深处,悄然漫开的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与欣然?
她并非不知世事艰险,也并非一味沉溺于逃亡的惶恐或对自由的单纯向往。她在努力适应,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段未知的旅程增添一份踏实的、温暖的、属于人间烟火气的准备。这份心意,远比她买来的锅碗瓢盆更珍贵。
小桃也反应过来了,看着自家公主那副“我很能干快夸我”的隐约神情,忍不住抿嘴偷笑,心里却暖洋洋的。咱们公主,真的不一样了。从前在宫里,何曾想过这些?如今逃难在外,倒逼出了这般本事和心思。小桃想起她一个月前初到沈公子家学习烧饭的情形,又不禁差点笑出来。
沈逸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底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春风拂过冰面,将他连日来眉宇间不自觉笼着的凝重都化开了些许。他点点头,温和道:“还是贤弟想得周到。如此甚好。”
有了这“炊事班”的装备,接下来的路程,似乎都变得轻快起来。老马驮着锅碗和食材,蹄声嘚嘚,走在渐渐崎岖的官道上。赵瑾宁心情极好,甚至开始饶有兴致地辨认路边的野花野草,偶尔问沈逸之一两句关于此地风物的问题。小桃也活泼了些,主仆二人低声说笑几句,连带着沈逸之的话也比往日多了些。逃亡的沉重气氛,被这充满生活气息的插曲冲淡了不少,三人之间,那种因共守秘密、同历风险而生的紧密感,似乎也在这琐碎的筹备中,变得更加自然、熨帖。
接下来两日,所经地势渐高,道路蜿蜒进入丘陵地带。有时行上大半日,也见不到一个像样的村落。这日过了晌午,眼见日头偏西,前路依旧山峦叠嶂,不见人烟。估摸着今日是赶不到什么镇甸了。
沈逸之寻了一处背风、靠近溪流的平坦地,决定就地歇息。老马被拴在树下啃草,行李卸下。
赵瑾宁立刻行动起来,指挥若定:“阿安,去溪边打些清水来,把锅和菜都洗净。兄长,可否劳烦捡些干柴来?要细些的,好生火。”
她语气自然,仿佛做惯了这等事。小桃响亮地应了一声,拎着锅和菜篮子就往溪边跑。沈逸之也含笑应了,转身去四周林中拾取枯枝。
不多时,沈逸之抱了一捆干柴回来,见赵瑾宁已寻了几块石头,简单垒了个灶,正拿着火折子,有些笨拙却异常专注地试图引燃一把枯草。火光几次明明灭灭,终于“呼”地一下燃了起来。赵瑾宁轻轻吁了口气,脸颊被火光映得微红,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小心地将柴火架好,待火势稳定,便将那口铁锅架上。锅是新的,她用猪皮仔细擦过,她已经切好了五花肉片,刀工竟意外地不错,厚薄均匀。此时倒入些许清油,待油热,将肉放入锅中,“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浓郁的肉香顿时弥漫开来。
沈逸之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看着她熟练地翻炒着肉片,看着她将切好的姜片放入爆香,又将她指挥小桃洗净切好的青菜倒入锅中,快速翻炒。加盐,点几滴酱油。动作说不上行云流水,甚至偶尔有些手忙脚乱,需得小桃在一旁及时递上水或调料,但那份全神贯注、以及看着锅中食材在铲下变化时眼中闪烁的光彩,却有种动人心弦的力量。
这并非宫中御厨精准到刻板的技艺,而是带着生涩、尝试,却无比热忱的、属于“人”的烟火气。火光跳跃,映着她沾了些许烟灰却格外生动的侧脸。这一刻,她不是逃亡的公主,不是需要人庇护的弱女子,只是一个努力想在荒野中,为同伴做一顿热饭的普通人。
很快,一小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青菜炒肉便做好了。小桃早已将粗瓷碗筷摆好,米饭也在另一个小陶罐里焖熟了。
三人围坐在简陋的石灶旁,就着渐暗的天光与跳跃的篝火。赵瑾宁亲手给沈逸之和小桃各盛了满满一碗饭菜,然后才给自己盛上,眼神亮晶晶地,带着难以掩饰的期待和一丝紧张,看着他们:“快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她本想问“手艺如何”,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自矜,临时改了口。
小桃早就馋坏了,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烫得直吸气,却连连点头,含糊不清地称赞:“好……好吃!公子,您手艺真好!这肉片炒得嫩,青菜也爽口!”
赵瑾宁眼中笑意更深,却还是将目光投向沈逸之,那眼神分明在说:该你评价了。
沈逸之细细咀嚼着。平心而论,这菜的火候、咸淡,比起专业的厨子自然不足,肉片略老,青菜有点过火,酱油似乎也多了半勺。但食材新鲜,用心烹调,在这荒郊野外,能吃到一口热乎的、带着锅气的炒菜,已胜过珍馐百倍。更重要的是,这其中蕴含的心意。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抬眸看向赵瑾宁,眼中笑意温和,却故意沉吟了一下,方才缓缓开口,用一种咏叹般的、带着调侃的语调道:
“此肴之妙,在乎天成。猛火锁其鲜腴,本味不失;咸淡偶有跌宕,亦成趣致。观之色泽莹润,嗅之香气氤氲。入口则嫩滑与爽脆并存,朴素之中自有真味。荒野之中,得此一餐,千金不换。”
赵瑾宁先是愣住,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在火光映衬下格外娇艳。她嗔怪地瞪了沈逸之一眼,眼中却是藏不住的欢喜和得意:“哪有你说得这般好!不过是胡乱炒熟罢了,偏你会说这些好听的来哄人。”
小桃在一旁咬着筷子,看看自家公主那明明高兴得要命却强作淡定的模样,又看看沈先生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实则满眼调侃笑意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吭哧吭哧”地闷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哎呀呀,沈公子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稳重可靠,没想到也有这般促狭顽皮的时候!这到底是跟谁学的?莫不是……被公主给带坏了?经他这么天花乱坠地一夸,公主的尾巴怕不是要翘到天上去了!
沈逸之自己也笑了,那笑容褪去了平日的温和疏离,带着难得的轻松与戏谑。他看着赵瑾宁那发亮的眼眸和微红的脸颊,心情也如同这山野间渐起的晚风,疏朗开阔。他夹起一筷青菜,送入口中,认真道:“非是哄你。此情此景,此饭此肴,千金不换。贤弟好手艺。”
赵瑾宁听着他最后那句认真的肯定,看着他含笑的眼睛,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和欢喜,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暖融融的,将她连日来的紧张、疲惫都熨帖了不少。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嘴角怎么也藏不住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