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逸之身上那件半旧的灰布长衫，和这简朴却整洁的小院，继续道：“再者，妈妈方才说，李小姐的兄长是新科进士，前途无量。这自然是极好的。可表哥他志不在此，早已无意科场仕途。试想，若真结了这门亲，日后襟兄是官身，往来应酬，人情世故，表哥这样的不喜应酬、只爱清静的性子，可能适应？是否反而成了负累，彼此不便？”
她这番话，句句在理，既点出了沈逸之与李小姐家境、生活方式的差异，又暗示了沈逸之的志向与李家可能期望的冲突，偏偏语气平和，用词委婉，仿佛真的是在为双方长远考虑。
王媒婆被她问得一滞，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强辩道：“这……成了亲就是一家人，慢慢适应便是。沈先生人品学问都好，李员外家看中的正是这点，家业什么的，都是身外物……”
“妈妈此言又差矣。”赵瑾宁轻轻打断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表哥着想的诚恳，“婚姻乃结两姓之好，若只是单方面‘适应’，难免委屈。我表哥性子淡泊，不慕荣利，这是熟悉他的人都知晓的。李小姐若真如妈妈所说，是位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自当匹配一位志趣相投、或是能给她带来荣耀诰封的夫君。而我表哥，所求的不过是一心人，能与他共享这书斋宁静、田间野趣的平淡日子。两者所求不同，硬要撮合，岂非误了李小姐终身，也让我表哥徒增烦恼？”
她说着，还微微侧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逸之，语气带上一丝“表妹”的无奈与关切：“表哥，你说是不是？你前几日不还同我说，只觉如今这般守着书铺、教教童子、读读写写的日子甚是安心，并无他想么？”
沈逸之正尴尬地不知怎样解围，一听到这话，如同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极其配合地点了下头，说道：“表妹说的是。沈某确无高攀之心，只愿安守本分，过清净日子。”
王媒婆被这“表兄妹”一唱一和，弄得一时语塞。这苏表姑娘的话，句句听着客气，在理，可连在一起，分明就是说他沈逸之跟李小姐根本不是一路人，强扭的瓜不甜！她做媒多年，见过急着攀高枝的，见过挑剔嫌弃的，却少见这样把“不上进”、“不求富贵”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还反过来替女方考虑的！偏生你还挑不出她话里的大错处！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有气，又不好对着一个“为表哥着想”的表姑娘发作，只得转向沈逸之，做最后努力：“沈先生，您这表姑娘年纪小，不懂这姻缘的事……”
“妈妈，”赵瑾宁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清脆，却隐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那是在宫里浸淫多年、不经意间流露的尊贵，“姻缘大事，岂可儿戏？我虽年轻，却也知‘齐大非偶’的道理。再说了，她家那点家产算什么？”她话锋突然一转，下巴微微扬起，那股属于永宁公主的骄矜几乎要冲破“苏玉宁”的伪装透出来，“可若论起家世富贵，跟我……跟我……”
她猛地刹住，脸“唰”地一下红了。糟糕！差点说漏嘴！她本想说“跟我家比算什么”，可她的“家”是皇宫，是天下……这话怎么能说？
身后的小桃则捂住了嘴，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听到姑娘最后那句“跟我”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赵瑾宁及时刹住了车。她这突然的卡壳和脸红，让屋内的气氛更加微妙。王媒婆狐疑地看着她，沈逸之的眼神更深邃了些。那精明世故的王媒婆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苏表姑娘”来。这气度，这脱口而出的比较……恐怕也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吧？再看沈先生，虽然守着书铺，可那通身的气派学问，本也不像普通寒门子弟……莫非这沈家，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来历？
王媒婆心里打起了鼓，脸上笑容更勉强了，讪讪道：“苏姑娘……说得也有道理。是老婆子我考虑不周了。这姻缘啊，确实讲究个你情我愿，强求不得。”她转向沈逸之，语气软了下来，“沈先生既然暂无此意，那……那老婆子我就先回去，如实回复李员外家了。这礼盒……”她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沈逸之这才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妈妈辛苦跑这一趟，这礼物还请带回。沈某多谢李员外与李小姐厚爱，实在愧不敢当。”
王媒婆见状，知道今日是绝无可能了，只得提回礼盒，干笑两声：“那……那老婆子就先告辞了。沈先生，苏姑娘，清露姑娘，留步，留步。”说着，转身快步朝院门走去，经过赵瑾宁身边时，脚步还顿了顿，偷偷又瞄了她一眼，才匆匆走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带上，小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阳光静静地洒在青石板上，墙角那几盆沈逸之侍弄的菜苗，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小桃大大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好险！姑娘差点说漏嘴！不过……姑娘刚才那番话，可真是厉害！句句在理，把那个能把死的说活了的王媒婆都堵得没话说。她偷偷抬眼，看向场中两人。
赵瑾宁还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方才那股侃侃而谈、犀利敏锐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无措和不安。脸颊上的红晕未退，耳根却更红了。她似乎想抬头看沈逸之，又有些不敢。
小桃心里直犯嘀咕：姑娘这反应……可不太对劲啊。听到媒婆来，急吼吼跑来；为了驳倒媒婆，那些话说的，简直是在替沈先生挡桃花，还挡得密不透风；最后差点说漏嘴，把自己搭进去……这哪里像个普通“表妹”该做的事？姑娘她……该不会真的对沈先生……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逸之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不是大笑，也不是惯常那种温和的浅笑，而是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几分了然、甚至还有几分……愉悦的低低笑声。他走下石阶，来到赵瑾宁面前，隔着两步距离停下，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和泛红的耳尖，声音里含着明显的笑意：“多谢‘表妹’，方才仗义执言，解我之围。”
赵瑾宁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窘迫：“我……我才不是……我就是看不惯她那样说！什么家产宅院，进士哥哥的……”她语气有些急，像是要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
沈逸之笑意更深，眼中带着暖意：“我知道。那位李小姐，我并无意。只是媒人上门，一味婉拒，有时也难缠。苏姑娘方才那番‘齐大非偶’、‘志趣不同’的道理，说得极好，省了我许多口舌。”
听他这么说，赵瑾宁脸上的紧张似乎消散了些，但随即又涌上新的困惑，还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她抬眼，望着沈逸之带笑的眼睛，脱口问道：“那位李小姐听起来……条件不是很好吗？而且你还见过。那你……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脸又接着红了起来，眼神躲闪着看向旁边，懊恼地咬住了下唇。小桃在旁边也听得瞪大了眼，公主啊，您这也问得太直接了吧！
沈逸之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脸上的笑意微微凝住。他望着赵瑾宁，这个突然闯入他平静生活，带着一身灵活生气，有时莽撞，有时狡黠，有时又莫名固执的苏姑娘，此刻正微红着脸，问出这样一个直白的问题。
为什么不喜欢那位李小姐？
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波澜掠过，唇微微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了一个更温和、却也更加复杂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赧然，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还有一丝欲说还休的停顿。他移开目光，望向墙角在风里轻轻摇曳的嫩绿菜苗，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种独特的柔和与……某种难以捕捉的情绪：
“不喜欢……大约便是因为，那位李小姐并非能安于这书斋与田垄间平淡之人，也非心有自在天地、不必囿于闺阁方寸的性子吧。”
他说得含蓄，甚至有些模糊。可那瞬间的停顿，那眼底未能说出口的波澜，还有此刻语气中不易察觉的温柔，都落在了旁边小桃的眼里。
小桃看着自家姑娘因为沈先生的话而微微怔忪、随即眼底悄然亮起的模样，又看看沈先生侧脸上那抹罕见的、柔和得几乎要融化春光的笑意，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这两人……一个听说媒婆上门就急得跳脚，不管不顾跑来搅局；一个被问了那样直接的问题，不生气不回避，反而给出这样……这样的回答。还有那眼神，那气氛……
小桃悄悄退后一步，抿着嘴，忍住笑意。看来，这墨香斋往后的日子，是越来越有趣了。只是不知道，这层薄薄的窗户纸，什么时候才会被捅破呢？
阳光暖暖地照着小院，墙角菜苗的嫩叶在微风里轻轻点头，仿佛也在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