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过窗棂,在堂屋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赵瑾宁起得比往日都早,精神头十足,眼底还带着昨日亢奋未退的微光。她坐在桌边,小口喝着周婶熬的米粥,目光却不时瞟向对面安静用饭的沈逸之,嘴角噙着一丝压不住的、跃跃欲试的笑意。
天没亮时,沈逸之去了趟墨香斋,现在刚回来。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衫,坐姿端正,吃饭无声。他察觉到了对面那两道比昨日更加灼热的目光,却只是垂眸夹菜,并未抬头。
小桃悄悄瞥了一眼自家主子,心里暗笑。姑娘这模样,她可太熟悉了——就跟当年在宫里,第一次偷偷用弹弓打中了御花园池里的锦鲤却没被发现时一样,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觉得自个儿简直是天纵奇才。
终于,赵瑾宁按捺不住了。她放下粥碗,清了清嗓子:“沈先生,您昨日不是说,今日要去城南的木器行看新到的书柜样子么?还要去文华坊对账?”
沈逸之抬起头,看向她:“是。木器行新打了几款书架,说是有新样式,让我去看看。文华坊那边,上月有几笔账目需再核一遍。”
“那……”赵瑾宁眼睛更亮了,“书斋这边呢?您这一去,怕是要大半天吧?昨日那些买了书的街坊,没准儿今日还会来回购。”她说得顺理成章,仿佛这书斋离了她就得关门似的。
沈逸之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让我来”的光芒,唇角微弯:“苏姑娘的意思是?”
赵瑾宁立刻坐直身子,努力显得郑重可靠:“我的意思是,书斋这边,沈先生若放心,今日就全权交给我来打理。您就安心去办您的事,书斋包在我身上。”
小桃在一旁低着头,使劲抿着唇才没笑出声。全权打理?姑娘这是真把自个儿当掌柜了。
沈逸之静静看了她片刻。少女的脸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生动,那双眼眸里的光彩,比昨日更多了几分“我已窥得门径”的隐隐骄傲。
“如此……”他缓缓点头,“那今日就有劳苏姑娘了。书斋一应事宜,便烦请你们和阿青多看顾。”
赵瑾宁心中那点忐忑瞬间烟消云散,用力保证道:“沈先生放心!我定会仔细看好,不让您失望!”
“嗯,苏姑娘办事,我自是放心的。”沈逸之微微一笑,放下碗筷起身,“那我便早些出门。周婶午间会送饭来。若有急事,可让阿青去城西木器行寻我。”
赵瑾宁目送他出门,直到那青衫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过身,用力一挥小拳头:“成了!”
于是,赵瑾宁换了一身利落的鹅黄短衫,和小桃一起出了家门,精神抖擞地来到墨香斋。
“清露,阿青!”她清了清嗓子,“都打起精神来!昨儿个只是个热身,今儿个咱们要乘胜追击,让沈先生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日进斗金’!”
阿青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后堂走出来:“玉宁姐,您今儿怎么起这么早?先生还没来呢。”
“今天先生有事,由我来带你们打理。”赵瑾宁双手叉腰,下巴微扬,“昨日那一战,只是运气加努力。今日我要让他看到,这书铺交给我打理,那是再稳妥不过了。”
“可是姑娘……”阿青挠了挠头,“先生说过,书铺的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赵瑾宁大手一挥,“昨日那铜锣一响,黄金万两!这就是新规矩!哎对了,阿青,那面铜锣呢?快拿来,今日还得靠它镇场子。”
阿青一愣,神色慌张:“铜锣?昨日收摊的时候还在柜台上放着呢,刚才我找了一圈,没瞧见啊。”
“没瞧见?”赵瑾宁眉头一皱,“是不是你顺手放哪儿忘了?”
“没有啊,我记得清清楚楚……”阿青把柜台底下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铜锣的影子。
赵瑾宁撇撇嘴:“罢了,许是被哪个顽皮孩子顺走了。没了铜锣难道还张不开嘴了?咱们靠的是真本事!清露,去把那些话本子摆出来,记得按颜色排,红的放左边,绿的放右边,看着喜庆!”
三人忙活了一阵,铺门一开,赵瑾宁便深吸一口气,再次拿出了昨日那股子“女侠”风范。
“新书上市喽——!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这一嗓子,依旧中气十足。只是少了铜锣的伴奏,听起来总像是少了点气势。
路过的街坊邻居听到动静,探头探脑地看过来。有了昨日的铺垫,大家倒也不觉得突兀了。
“哟,苏姑娘,今儿那锣坏了?”隔壁卖豆腐的大婶笑着打趣。
赵瑾宁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心里有些郁闷那该死的铜锣,嘴上却道:“大婶早!今日咱们换个花样,直接送福利!您看这本《孝经》,买回去教孩子识字明理,比吃十块豆腐还补脑子呢!”
没了铜锣助阵,书斋生意虽不如昨日那般门庭若市,倒也人来人往,颇为热闹。赵瑾宁自觉将主事的稳重与推销的灵巧结合得恰到好处,心下越发得意。
然而,没了锣声指引节奏,她的吆喝声渐渐变得干涩。到了午后,嗓子便有些冒烟了。再加上今日的人流虽不少,却不像昨日那般疯狂抢购,赵瑾宁心里不免有些焦躁。
直到傍晚时分,沈逸之才从外面回来。
此时的赵瑾宁正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凉茶,嗓子已经哑得像破锣。见沈逸之进来,她立马强打起精神,指着空了不少的书架邀功:“沈先生,您回来了!今儿……今儿也不错,虽然没有铜锣,但我们也很努力了!”
沈逸之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店铺,又看了看赵瑾宁那副求表扬却又难掩疲惫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温声道:“辛苦了。我看今日账目尚可,苏姑娘果然有经商的天赋。”
赵瑾宁心里的郁闷瞬间烟消云散:“那是自然!沈先生,我看这铺子以后您就别操心了,外头这些招揽客人的事儿交给我,您就在里头安心做学问,保准让您数钱数到手抽筋!”
沈逸之失笑,摇了摇头:“如此便有劳苏姑娘了。只是切记,凡事过犹不及,身子要紧。”
送走沈逸之,赵瑾宁带着阿青和小桃收拾铺子。因为连日忙碌,大家都累得不行,草草打扫了一番便关了门。
谁知到了夜里,天色骤变。
原本晴朗的夜空忽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呼啸的风声在巷子里穿梭,吹得窗户哐当作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睡得迷迷糊糊的赵瑾宁翻了个身,完全没听见窗外的风雨声。而她白日里打开通风的那扇靠近书架的窗户,因为关得不严实,被一阵妖风猛地吹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雨点顺着风势飘了进来,淋在了窗下那几摞还没来得及上架的新书上。
第二日一早,雨过天晴。
赵瑾宁哼着小曲儿,和小桃来到铺子里。跨过门槛,却见阿青正站在书架旁,一脸惨白地看着地面。
“怎么了这是?”赵瑾宁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
只见窗下的地上积了一滩水,几摞书泡在水里,书页湿透,变得沉重而软塌塌的,墨迹晕染开来。
赵瑾宁声音发抖:“这……这是怎么回事?”
“昨晚刮大风,窗户没关严……”阿青带着哭腔,“我们早上起来才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