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逸之从布袋里捏出两粒豆子，放入一个坑中，“每坑放两到三粒即可，以防有的不出芽。放好之后，用周围的薄土轻轻覆盖，不需按压太实，让种子能接触空气和水分。”

“明白了！”赵瑾宁信心满满，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豆子，一粒一粒，像放珍珠似的放入自己戳的那些坑里。放豆子比戳坑容易多了，她很快完成了任务，然后开始覆土。起初她还记得“轻轻覆盖”，但覆到后面，大约是觉得这步骤太简单，又或是想弥补之前坑挖得不够好的缺憾，她覆土的动作不知不觉大了起来，恨不得把每个坑都填得平平整整，还用小手在上面按了按，力求牢固。

沈逸之在一旁看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委婉提醒：“苏姑娘，土不必按得太实，种子也要呼吸。”

“啊？”赵瑾宁正按得起劲，闻言一愣，看着自己手下那几个被按得瓷实的土包，讪讪地收回手，“哦哦，要呼吸……我，我下次注意。”

“初次尝试，已属难得。”沈逸之面不改色地安慰道。

点豆完毕，赵瑾宁意犹未尽，目光又投向旁边那几个陶盆和那丛待分株的兰草。那兰草叶子修长翠绿，姿态优雅，她看着就喜欢。“沈先生，这个……我能试试吗？”她指着兰草，眼睛亮晶晶的。

沈逸之看看那丛长势颇好的兰草，又看看赵瑾宁沾了泥土、却满是跃跃欲试神情的小脸，沉吟了一瞬。分株需要些技巧，比点豆复杂，但……似乎也无不可？大不了，损失一丛草而已。

“也好。”他点了点头，拿起旁边一把更小巧的花铲，“这兰草根茎已满，需得分株，否则影响生长。你看，从这里，”他用花铲虚指了一下根部相连处，“小心分开，注意莫要伤及主要的肉质根。分开后，分别栽入已备好土和底肥的盆中，压实浇水即可。”

他边说边示范，动作轻柔而准确，手指小心地拨开纠结的根须，寻找合适的分离点，下铲时又快又稳，很快将一丛兰草分成了三小簇。

赵瑾宁看得连连点头，只觉得步骤清晰明了。“我来试试这一簇！”她自告奋勇，拿起另一把小铲，瞄准了另一丛稍微小些的兰草。

她学着沈逸之的样子，将铲子小心地插入根部附近的土中，回忆着他刚才的力道和角度，然后——用力一撬！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像折断一根嫩黄瓜。

赵瑾宁身体一僵。她看着被自己“分”出来的那一簇兰草——确切地说，是上半部分带着几片叶子的一簇，而大部分根茎，还留在原来的土里，甚至有一小段白嫩的根被铲子切断了，可怜兮兮地露在外面。

赵瑾宁捏着那几片孤零零的兰草叶子，看看断口，又看看沈逸之，表情从茫然到懊恼再到心虚。“沈先生……我……它是不是……断了？”

沈逸之看着那截断面整齐的兰草，默默接过那几片叶子，又检查了一下留在土里的残根，还好，主根未伤。他默默想：这位苏姑娘的破坏力，怕是比后院的野兔还要大些。至少野兔不会腰斩兰草。

“无妨，”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依旧平和，“兰草生命力顽强，这根留着，细心照料，明年或可再发。这叶子插于清水瓶中，或可维持几日青翠，聊作观赏罢。”

赵瑾宁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又搞砸了，羞愧得耳朵尖都红了。“对、对不起，沈先生，我把您的花……弄坏了。”

“一株草而已，不值什么。”沈逸之将那几片叶子放在一边，开始收拾被赵瑾宁“分株”后的现场，将断根处的土壤轻轻拢好，“苏姑娘是初学，手法生疏在所难免。园艺之事，最忌急躁，需耐心与巧劲，观察植物的习性，顺势而为。”

“那……沈先生，我还能做点什么吗？”她小声问。

沈逸之将最后一株兰草栽好，浇上定根水，这才直起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那几畦菜地，以及角落里一个装着些褐色粉末的木桶。“那边有些草木灰，可做追肥。苏姑娘若有兴致，不妨用那边的小勺，在每株菜苗周围，薄薄地撒上一小圈，切记，宁少勿多。”他决定给她一个最简单、看起来最不会出错的任务。

撒灰？这个听起来简单！赵瑾宁立刻点头，快步走到木桶边，拿起那个小木勺，舀了满满一勺草木灰。

“切记，宁少勿多。”沈逸之的声音再次传来，“尤其注意，莫要撒到菜心叶子上。”

“嗯嗯，知道了！”赵瑾宁全神贯注，走到第一株翠绿的小白菜苗旁，小心翼翼地倾斜勺子，手腕轻轻一抖——“噗”一声，一小撮草木灰均匀地撒在了菜苗周围的土面上，形成了一个漂亮的圆环。

“对！就是这样！”赵瑾宁心中一喜。她走到第二株菜苗旁，如法炮制。很好！第三株，也不错！她越撒越顺手，动作也越来越流畅，心里想着“宁少勿多”，手上却不知不觉加大了抖动的幅度，总觉得撒得均匀漂亮更重要。她甚至开始追求“艺术效果”，力求每个灰圈都圆润饱满。

于是，在沈逸之给兰草浇完水，转过身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那几畦原本清爽的菜地，此刻仿佛被一场小型的、局部的“灰雪”光顾过。大部分菜苗周围，都堆起了一圈或厚或薄、但绝对称不上“薄薄”的草木灰。尤其是靠近赵瑾宁的那几行，有些菜苗的叶子尖上都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可怜兮兮的。而始作俑者，还在一丝不苟地进行着她的施肥大业，小脸因为专注和些许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

沈逸之沉默地看着，抬手揉了揉眉心。点豆是“活埋”，分株是“腰斩”，这施肥……大约是“灰葬”。

“苏姑娘。”他出声。

“啊？”赵瑾宁正撒到兴头上，闻声回头，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沈先生，您看，我撒得还行吗？挺均匀的吧？”

沈逸之走到一株几乎看不见根茎的小白菜苗旁，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去菜心处过多的灰，露出下面嫩绿的菜心。“嗯，均匀是均匀的。只是这草木灰虽是肥料，但若堆积过厚，一则可能烧伤菜苗嫩茎，二则雨水不易渗入，反而不利。”

赵瑾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着沈逸之拂开灰后露出的那株略显“窒息”的小白菜，又看看自己手里还拿着的小勺……刚刚那点成就感瞬间烟消云散。

“我……又弄错了。”她小声说。

看着她那副瞬间蔫下去的模样，沈逸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缓和下来：“并非大错。初学之人，掌握不好分量是常事。下次记住‘宁少勿多’便可。这些灰，待会儿我稍作清理即可。”

“需要我帮忙吗？”赵瑾宁看着沈逸之蹲在地上清理灰，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你去洗漱吧。稍后该用早饭了。”沈逸之头也没抬，语气依旧温和。

赵瑾宁点点头，转身向前院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她心里那点沮丧消散了不少——虽然每件事都出了岔子，但沈先生没有责怪，甚至还在安慰她。这种感觉，让她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悄悄松弛了一些。

而身后，沈逸之仔细清理完最后一点多余的草木灰，直起身，望着赵瑾宁离开的背影。

这位苏姑娘制造的各种小小意外，确实让人有些头疼。不过，似乎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这寂静的晨光里，多了点鲜活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看那几株被“灰葬”的小白菜，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