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赵瑾宁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那碗鸡蛋液,如同捧着易碎珍宝,又像是端着即将点燃引线的火药,对着微微冒起青烟的油锅,小心翼翼倾斜碗口……
“刺啦——!”一部分蛋液触到滚油,瞬间爆开剧烈声响,油星四溅!赵瑾宁吓得手腕一抖,一声低呼,剩下的半碗蛋液差点脱手泼出去!她慌忙稳住,可倾倒轨迹速度已完全失控……金黄的蛋液断断续续、一坨一坨、甚至有几滴呈抛物线状“飞”入锅中。油烟猛起,她呛得咳嗽,手臂伸直,身体后仰,用锅铲笨拙地戳弄锅里迅速凝结的鸡蛋,盐撒得不匀,最后还让一块焦黑的鸡蛋“飞”到了柴堆上。
全场死寂。沈逸之盯着那“天外飞蛋”,嘴角微抽。小桃捂脸,完了,姑娘把御膳房的排面全丢在这儿了。周婶憋笑憋得肩膀发抖,阿青扑哧笑出声:“苏姑娘,这蛋是……被雷劈过吗?”
厨房里瞬间一片寂静。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轻响。周婶别过脸,肩膀微抖。小桃从指缝里偷看,一脸“果然如此”。阿青赶紧捂住嘴,肩膀耸动。沈逸之摇摇头,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笑意。
赵瑾宁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她看着柴堆上那块焦黑的“叛逃”鸡蛋,又看看锅里一片狼藉、颜色层次丰富的炒蛋,羞窘得恨不得立刻挖地缝钻进去。但残存的骄傲和“不能半途而废”的念头让她强作镇定,手微颤地将锅里剩余的、勉强能称之为“炒蛋”的东西,一点一点盛进洁白瓷盘里。嗯,至少……大部分熟了,而且看起来……很有个性?颜色对比强烈,形态……不拘一格?她试图在心里为自己这厨房首秀挽尊。
饭菜上桌。烧鹅油亮,清蒸鱼鲜嫩,炒菠菜翠绿,豆腐汤清淡,以及那盘独树一帜的“苏氏炒鸡蛋”。赵瑾宁脸上还残留一丝未洗净的烟灰痕迹。
席间,沈逸之神色如常,仿佛傍晚厨房里那一幕从未发生。他甚至给赵瑾宁夹了一筷子青菜,温言道:“苏姑娘今日辛苦了,多吃些。”
在赵瑾宁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小桃忐忑不安的目光注视下,他很自然地伸向那盘炒鸡蛋,精准地夹起一块颜色相对均匀、看起来没那么焦黑的,放入口中。
赵瑾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逸之慢慢咀嚼,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仿佛在品尝最寻常的家常菜。片刻后,他咽了下去,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放下筷子,用那种平静的、仿佛在书房点评学生功课般的语气缓声道:“火候掌握,颇为……独到。焦香之中,别有一番风味。盐味……”他顿了顿,似乎在仔细回味,然后肯定道,“嗯,分布亦见心思,深浅不一,颇令人惊喜。”
赵瑾宁的脸更红了,这哪里是夸奖?分明是婉转至极的批评!还“惊喜”?怕是惊吓吧!但看着他平静的脸,听着这分明是“睁眼说瞎话”的评语,她心里那点难堪,奇异地被冲淡了些,反而升起一丝哭笑不得的暖意。
他顿了顿,看向那盘炒蛋,补充一句,眼中似有极淡笑意掠过:“况且,形散而神凝,颇有……写意之风,亦是趣致。”
写意之风?赵瑾宁眨了眨眼,看着那盘支离破碎、焦黑与嫩黄交织的鸡蛋,再想想自己刚才在厨房那番大刀阔斧般的操作,竟莫名觉得这评价……虽然离谱,但细细一品,好像又有点歪理?
阿青可没那么多弯弯绕,也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小脸立刻皱成了包子:“唔……好咸!这边这块又没味……还有点苦……”
“阿青!吃饭别多话!”周婶轻斥一声,又抱歉地看了赵瑾宁一眼。
赵瑾宁此刻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她也小小尝了一口自己那“杰作”,古怪的咸苦味和焦糊味瞬间在口中爆开,让她差点失态吐出来。她强忍着囫囵咽下,声音低如蚊蚋:“是……是我笨手笨脚,糟蹋了东西,还……还让沈先生见笑了。”
“何来糟蹋?”沈逸之温声道,语气平和,他又夹了一筷子看起来相对正常的鸡蛋,坦然放入碗中,“食材化为熟食,能饱腹,便是物尽其用。初次尝试,味道乃是其次,经验积累才是首要。苏姑娘有心下厨,已属难得。”说到这里,他看向赵瑾宁,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笑意:“况且……这饭菜,因苏姑娘亲手所生之火而烹制,又有这份独特的心意在,吃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今日我没发挥好。”赵瑾宁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头又冒了出来,抬头看向沈逸之,眼神认真,“我……我明日再试试,定能好些。”
“熟能生巧,循序渐进便好。”沈逸之点点头,神色如常,转而很自然地对周婶道,“周婶,明日劳烦多买些鸡蛋。苏姑娘既有心学,不妨多备些练习之材,便宜。”
“哎,好。”周婶忍笑应下,心里却琢磨,看这架势,这鸡蛋怕是得多买点,才经得起苏姑娘这般“写意”的挥霍。
夜深人静,墨香斋书房。
油灯如豆。沈逸之摊开那本蓝皮笔记,提笔蘸墨,略一思索,落笔写下:
【三月二十六,晴。】
【归家时,见苏氏女于灶下生火。其人不谙世事,不知火候之道,唯知蛮力吹火,致使烟尘满面,状若狸奴,然眼神倔强,不肯服输,甚是可掬。后又欲试手庖厨,强作解人,谓炒蛋易耳。观其运铲,如使利剑,蛋液纷飞,焦黑立现。成品虽不堪入目,然其心可嘉。世人皆道女子当娴静,此女却似一团烈火,虽无章法,却生机勃勃。】
【此二人于俗务生计,近乎懵懂,尤以其姐为甚。其言行举止,章法隐隐,非寻常门户所能熏陶。肌肤手足,旧痕细微,皆露端倪。其妹清露对其姐恭谨回护,分寸宛然。口音极正,近洛下官韵。所谓投亲不遇,恐非实情,然观其眸正神清,窘态真切,虽有隐瞒,却无奸恶之气,倒似受惊雏鸟,暂觅一枝栖。】
【暂且收容,以观后效。今日庖厨之试,可谓“焦墨重彩,咸淡有致”,别具一格,令人莞尔。嘱周婶稍加看顾,衣食寻常即可。阿青处,亦叮嘱勿多言探询。且容之,静观之。】
【既来之,则安之。这清冷院落,怕是以后少不了这般烟火气了。】
他写下最后一句,合上笔记,吹熄灯火。书房陷入黑暗,唯余窗棂外一弯新月,洒下清辉。
沈逸之靠向椅背,望着窗外沉静夜色。这意外插曲,确实为他这两年多平静如水的生活,投入了几颗活泼的小石子,漾开了不一样的涟漪。那姑娘在厨房里的手忙脚乱、饭桌上的羞窘扭捏,以及那盘味道一言难尽却充满“诚意”的炒鸡蛋,都成了这平淡日子里一抹意想不到的亮色。
他无声地笑了笑,摇了摇头。罢了,既然决定留下,便坦然处之。是缘是劫,且行且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