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十七了,进花木局三年。前几日感了风寒,还没好利索……王管事说,跑跑,出身汗就好了……”她瑟缩着咳嗽两声,活像只可怜的小鹌鹑。
旁边年轻侍卫不耐烦了,打了个哈欠:“陈公公,快点吧!一个病秧子小太监,能有什么?”
陈公公又盯了赵瑾宁一眼,终于将腰牌丢还,嫌弃地挥手:“行了行了,快走!别过了病气!下一个!”
“谢公公!”两人如蒙大赦,赶紧躬身,小跑着穿过幽深的门洞。
宫外清冷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尘土、晨雾和隐约的市井气息。赵瑾宁恍惚了一瞬。出来了?真的出来了?那座困了她十七年的、金碧辉煌的牢笼,真的在身后了?
小桃悄悄扯她袖子:“主子,别停,走。”
她们迅速混入西华门外早市的人流,像两滴水消失在人海中。
西市边,“老陈记”车马店。
天色刚蒙蒙亮,车马店的大门还没全开,只留了一扇侧门。小桃拉着赵瑾宁,熟练地绕到店后的一条窄巷子里,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她左右张望,确认无人,轻轻一推——门没上锁。
“快,主子。”小桃低声道。
两人闪身进去,反手将门掩上。眼前是一个堆放草料和杂物的后院,几辆破旧的板车靠在墙边,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马粪的气味。
“您怎么知道这门没锁?”赵瑾宁小声问。
“奴婢前日来定马车时,特意绕后头看过。”小桃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这店后门常年不锁,方便伙计半夜喂牲口。柴房就在左边,咱们先去换衣裳。”
她牵着赵瑾宁的手,轻车熟路地摸到柴房门口。推开门,里面堆着劈好的木柴和一些破旧农具,角落里有几捆干草。虽简陋,却胜在隐蔽。
两人闪身进去,掩上门,靠着干草堆,终于敢大口喘气。
“快,主子,趁着还没人。”小桃从包袱里取出两套粗布衣裙。
她们迅速扯下身上的太监服,换上平常人家的女子装束——青灰色的棉布裙,素色褙子,头上只简单绾了个髻,插了根木簪。小桃又用帕子沾了水,将赵瑾宁脸上那层伪装膏脂仔细擦去,露出原本白净的面容,只是眉梢嘴角还残留些微暗黄。
“外头擦了就好,没人会细看。”小桃打量着铜镜里的她们,满意地点点头,“现在走出去,谁认得出来?”
赵瑾宁对着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民间少女愣了愣神。粗糙的棉布贴在身上,有些扎人,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两人将换下的太监服塞进包袱,又在柴房里找到一把旧扫帚,把地上散落的碎草归拢到一边,尽量不留下痕迹。
“走吧,去前头。”小桃起身,拍了拍裙上的草屑。
“马车呢?”赵瑾宁问。
“奴婢前日来定好了。”小桃狡黠一笑,“一辆结实的马车,连车夫都雇好了,是掌柜推荐的,姓孙,四十来岁,老实本分,跑过十几年长途。奴婢还特意观察了这店里的布局——前头是铺面,后院拴牲口,柴房在角落,后门通巷子。所以奴婢才敢带您走这条路。”
赵瑾宁望着她,半晌,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小桃,你真该去当军师。”
小桃不好意思地笑了:“奴婢就是……多留了个心眼。”
两人从后院绕到前店。车马店的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后拨算盘,见两个姑娘从里头走出来,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小桃。
“哟,姑娘,您可来了。”掌柜的放下算盘,笑呵呵地站起来,“马车备好了,就拴在后院西头,灰篷的那辆。孙师傅也到了,在前头候着呢。”
小桃上前,递过余下的银子:“多谢掌柜的。”
掌柜接过银子,又打量了赵瑾宁一眼,见她虽然衣着朴素,但眉眼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韵,不由得多了句嘴:“姑娘这是要出远门?”
“回老家探亲。”小桃抢在赵瑾宁前面答道,笑容自然。
掌柜的点点头,没再多问,朝门口喊了一声:“老孙,客人到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从门外走进来,生得敦实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腰里别着旱烟杆,见了两人,憨厚地笑了笑,拱手道:“二位姑娘,老孙这厢有礼了。车在外头,随时可以走。”
“孙师傅辛苦。”小桃回了一礼,“咱们往南走,先去通州,后头再看。”
“成。”孙师傅利落地应道,“南边儿的路我熟,闭着眼都能走。”
三人出了车马店。店门口停着一辆灰布篷的马车,不算新,但车轮结实,拉车的是一匹毛色发褐的老马,看着温顺老实。车厢里铺了厚厚的棉垫,还放了一壶水和两个粗瓷碗。
小桃把包袱放进车厢,赵瑾宁也爬了上去,坐在棉垫上,竟觉得比宫里的绣墩还舒坦。
孙师傅坐到车前,一抖缰绳,老马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迈开步子。
辰时初,阜成门。
城门刚开,等待出城的人排起了队。守门的老兵呵欠连天,查验得心不在焉。赵瑾宁递上路引,小桃顺势塞过去两个铜板,甜甜叫了声“军爷辛苦”。老兵掂了掂铜板,扫了一眼马车和车夫,挥挥手,含糊道:“快走快走,别挡道。”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缓缓出了城门。
当京城高大的城墙在身后渐渐变为一道模糊的灰线,眼前展开一片开阔的田野和蜿蜒的官道时,赵瑾宁从车厢里探出头,回望了一眼。
晨曦中的城池,巍峨而遥远,像个巨大的、沉默的剪影。
再见,永宁公主。从今往后,我只是赵瑾宁。
她缩回车厢,嘴角翘起。晨风拂过车帘,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也吹动了她颊边的碎发。
“小桃,”她声音轻快起来,“咱们一路往南,去江南,去钱塘县。”
“钱塘县?”小桃坐在她旁边,从车厢里探出脑袋。
“嗯。我前些天看过的话本上说钱塘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现在正是春天,正好看西湖春晓,桃红柳绿。咱们一路游山玩水,自己当家做主!”
“那一定极好。”小桃也被感染了,脸上露出向往的笑容。
赵瑾宁又探出头,意气风发:“等安定下来,或许还能盘个小铺子,卖些绣品点心,过咱们自己的小日子!”
小桃咯咯笑起来:“那小姐可得快些学,奴婢的厨艺……嗯,热个馒头还行。”
前头赶车的孙师傅听见身后两个姑娘的笑声,也不由得咧嘴笑了笑,扬鞭轻轻抽了一下马背,马车跑得更稳当了些。
晨光渐亮,官道向远方延伸。虽然前路未知,包袱里的干粮有点硌人,粗布裙子磨得皮肤发痒……
但,自由的味道,真不赖。赵瑾宁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清新空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