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适时插话,装出一脸好奇:“郑公子熟读兵法,真是家学渊源。不知郑公子觉得,为将者,是勇武为先,还是谋略为重?” 他问得笼统,是想引出对方对兵法的见解,而非具体战术,显得更有格局。
郑公子正吹到兴头上,被这么一问,卡了下壳。他兵书确实读得不精,但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五皇子“请教”的眼神注视下,岂能露怯?
他硬着头皮,故作深沉道:“这个……自然是勇谋兼备!比如在北疆,就需审时度势,以正合,以奇胜……” 他又把平时听来的那套说了一遍,只是加上了“兵法有云”。
五皇子连连点头:“郑公子见解独到!不过……”他想起阿妹也爱读些杂书,或许也欣赏能文的武者?便露出些许“探讨”的神情,“方才听吴公子论风雅。郑公子这般深谙兵法,不知可也读些诗文?毕竟我朝名将,亦不乏文武双全之辈。” 他是真心觉得,若郑公子能稍稍展现点文墨,或许更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话听在郑公子耳中,却成了质疑他粗莽。他脸一红,粗声道:“诗文不过是小道!男儿当以建功立业为要!就像这桃花,开得再好看……” 他马上要开始讲他的“桃花无用论”了。
“郑公子此言差矣。” 那位一直很安静的光禄寺王公子摇着折扇插话,慢悠悠道,“花开花落,乃道之显化。赏花亦是体道。郑公子心中只有杀伐兵戈,怕是失了中和之道,恐非修身养性之福。”
郑公子大怒,瞪向王公子:“你——”
眼看要吵起来,五皇子一个头两个大,赶紧上前打圆场,站到两人中间,笑容满面:“王公子体悟天道,郑公子心系家国,皆是高见,皆是高见!今日赏花,本就是各抒己见,百花齐放嘛!” 他示意宫人端上点心,“来,尝尝新制的桃花酥,清甜不腻,正好佐茶闲谈。”
他本意是转移话题,缓解紧张,用点心堵住双方的嘴。可那“百花齐放”和“佐茶闲谈”,在有心人听来,却像在暗指郑、王二人一个过于刚猛,一个过于空谈,需要中和一下。
阁楼上,赵瑾宁已看得眼睛都忘了眨。“啊呀,”她轻轻抽了口气,转头对小桃,摆出一副困惑状,“瑾渊这是……在劝架?可我怎么觉得,他每说一句,那两位的脸就黑一分?唉,他这劝法……恐怕成了话本里新出的招式,叫‘火上浇油’式劝和?还是说,他觉得这样热闹点,显得今日这桃花会……呃,百花齐放得比较有生气?”
她话音刚落,楼下意外发生了。
吴子瑜在调整玉佩角度时,后退了一步,未留意身后。而郑公子被王公子一激,正下意识地挥臂想要强调什么,胳膊肘正好撞在吴子瑜的肩。
吴子瑜“哎哟”一声,往前踉跄,手里玉佩差点脱手。而他的身子一歪,正好撞在身旁的一个几案上,而这几案上恰恰摆着一尊精致的青铜仙鹤香炉。
“哐当!”
一声闷响,青铜仙鹤应声倾倒在几案上,接着滚落到地上,炉中香灰泼洒而出,几点香火溅上郑公子锦袍下摆,烫出几个焦黑的洞眼。
刹那间,周围死寂。
吴子瑜惊魂未定地攥紧玉佩,先看见落在地上的香炉,抬头一看,又见郑公子袍子破损,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你也有今天”的意味,但很快又被“后怕”取代——万一刚才玉佩摔了……
郑公子也懵了,看看地上的铜鹤,再看看自己袍子上的洞,脸上阵红阵白。
五皇子赵瑾渊心里哀叹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动作却不敢慢,立刻上前,看看铜鹤,又看看郑公子,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只是陈述事实,不带指责:“郑公子,您这……力道真是不小。这香炉可是父皇赏下来,给今日添些雅意的。” 他本意是点出东西的贵重,让郑公子态度好点,赶紧认个错,这事或许能轻轻揭过。
可这话在郑公子听来,就是皇子在责怪他鲁莽闯祸。他脸上挂不住,又见吴子瑜那似嘲非嘲的眼神,粗声道:“不过一尊香炉!我赔就是!”
“赔?”吴子瑜此时定了神,听郑公子口气仍冲,那点后怕也变成了不忿,用指尖拂了拂玉佩,慢悠悠道,“郑公子,这可是皇家宝物。有些东西,损了便是损了,岂是银钱可轻易衡量?行事还是稳当些好。” 他自觉这话说得在理,也显了自己的分寸。
郑公子本就憋着火,闻言更是大怒:“你——”
“二位!二位!”五皇子一个箭步又插到中间,头皮发麻,脸上还得堆着笑,“都少说两句,都少说两句!意外,都是意外!郑公子绝非有意,吴公子也是爱物之心。这香炉……罢了,回头我向父皇请罪便是,二位切莫因此伤了和气!” 他急得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只求赶紧平息事端,别让这场赏花会以闹剧收场。可他这“请罪”一说,无形中又加重了事情的严重性,让吴、郑二人更下不来台。
吴子瑜脸色变了变,终究不敢让皇子请罪,硬邦邦扔下一句:“不敢劳烦五殿下。”便转身走到一边。郑公子也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一场风波勉强按下,可桃林中的空气已凝滞如冰。公子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再无人高声谈笑,好像一个个都吃了只苍蝇。
揽月阁上,赵瑾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尤其是五皇子那焦头烂额、疲于奔命又总将事情推向更尴尬境地的模样,不禁好笑。她慢慢放下手中只咬了半块的杏仁酥。
“小桃,”她忽然轻声说,目光仍看着楼下那个笑容已有些发僵、正努力对另一位公子找话题的兄长,“你看瑾渊……我这兄长,平日里看着也机灵,怎么今日笨手笨脚的?”
小桃小声道:“五殿下……是真心想帮主子招待好这帮公子们吧?就是……好像总弄巧成拙。”
“是啊,真心想帮。”赵瑾宁低声道,像是自语,目光扫过楼下那些或尴尬、或懊恼、或强作镇定的面孔,最后又落回兄长身上,“他这么卖力地搭台、递词、打圆场……是觉得,只要这出戏唱得够热闹,够百花齐放,我就真能从这些……”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这些各有千秋的角儿里,挑出一个合心意的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叹息:“他到底是信我能挑中,还是……连他自己都不信,只是不得不陪着把这出戏唱完?”
小桃答不上来。
赵瑾宁站起身,拂了拂裙裾。鹅黄的宫装裙摆划过光洁的木地板,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戏看完了。”她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小桃连忙跟上:“主子,咱们这就回宫?”
“回宫。”赵瑾宁走到楼梯口,脚步没有丝毫停留。楼下的桃花开得正好,可那一片刻意维持的热闹,再也入不了她的眼。兄长那努力却徒劳、甚至显得有些笨拙的身影,让她心里最后那点或许也熄灭了。
“这笼子里搭的戏台,”她最后看了一眼,转身没入阴影,“唱得再热闹,角儿再卖力,唱的也都是别人的本子。有什么意思呢?”